安靜。
只在他們兩人之間。
咖啡店修在大學城中間,位置正好,客人沒缺過,只有這一片靠窗的地方,是很奇怪的靜。
沈戚在這片寂靜中等待自己的宣判。
很久,對面的人都沒有說話,沈戚直不起腰,也不敢抬頭。
明春恍惚,像是才反應過來。
他問。
「剛剛是誰在說話?」
沈戚頹然,明春在嘲諷自己嗎?
應該的,明春應該厭棄他,不喜歡他,甚至憎惡他。
這樣,或許他的心裡還能好受些。
「明春,對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重複了一遍,這次叫了明春的名字,是說給他聽的。
吱呀——
椅子在地上劃出尖銳的響聲,明春臉上的驚疑還沒消下去,就得尷尬向店裡被他這聲響吸引過來的人們點頭致歉。
沈戚抿了抿唇,在明春重新坐下來後怯懦又殷切地看過去。
他的眼神讓明春很不自在。
這段時間也是見識過不少了,曾經很多見不到的情緒,認為沈戚不會有的正常人都情緒,最近倒是頻繁出現。
一茬接一茬,搞得他都不知道如何應對好。
沈戚看明春長久的不回答,自己反倒先著急了,他忍不住又飽含感情地喊明春的名字。
這一聲倒是讓明春抬起頭了。
不過明春臉上沒有沈戚認為的憤怒,不屑或者大仇得報。
不對,是連表情都沒有,只是慢慢的,才浮上一絲不解。
「什麼?」
明春問。
看著他的臉,沈戚沒來由的心慌。
他握緊手中的咖啡杯,咖啡剛做的,很燙,他握得很緊,卻恍然不覺。
沈戚試探地羅列自己的「罪行」。
「對不起,之前那樣……對你,把你當成裴長枝的替身,平時也沒給過你好臉色,還……你每次一定很渴望我能幫你,那麼多次,我卻總是把你推出去……」
沈戚的嗓音很悲傷,好像是肺腑之言。
「是我被奸人矇騙,是我錯信了人,被騙了那麼久,錯把真正的明珠當魚目,是我……錯過了你。」
說到最後一句,他抬眼,裡面有化不開的悔恨和失望。
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珍寶。
不過面前的人完全無法接住他的悲痛,外人看來似乎是一個不近人情,一個情深意切。
只有當事人才有不同的感受。
沈戚嘴唇顫了顫,剛想要說什麼,明春卻終於開口了。
「沈先生。」
他叫他沈先生,簡略的稱呼,卻把兩人隔開一條長河,木桌變成橫跨不過的裂谷。
明春沒給沈戚時間,他繼續說:「不好意思,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自己胡思亂想了什麼,但是我對你,實在談不上什麼恨不恨的。」
明春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冷淡地可怕。
沈戚卻始終理解不了明春的話。
什麼叫談不上恨?他不應該恨自己嗎?曾經自己那麼對待他的真心,踐踏他的情感,明春應該恨呀,為什麼這麼說,難道,難道明春還願意原諒自己,給他一次機會?
沈戚眼睛慢慢地亮起來,但是明春的下一句話卻把他的希望擊得粉碎。
「沈老闆,您真別這樣,你的話其實不對,我們本來就說好了呀,我演戲,你給我結工資,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拿了你的錢,做好我的工作,那是很正常的,至於你說的那些……」
明春撓了撓頭,有些沒心沒肺地笑了出來:「嗐,還好啦,比您要求更多的老闆我都遇到過,不過咱倆現在結了工錢,解約合同也簽了,既然這段工作都結束了,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你也不用多想。」
說著還擺了擺手,瀟灑極了,卻沒看到沈戚蒼白的臉色。
對面的人在說什麼?
他為什麼能笑得那麼輕鬆。
他為什麼不恨,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指著他的鼻子狗血淋頭罵他一頓,為什麼不痛痛快快哭一場。
就這麼平平淡淡的……揭過去了?
好像自己只是他的一份工作,他只是一個要求比較多比較挑剔的甲方,工作一結束,他們也就是陌生人。
僱傭關係,最簡單,也最能脫身。
它是世間最方便的關係了,沒有親情的血緣,沒有友情的羈絆,沒有愛情的深刻。
紙一張,決定兩人的關係。
紙一撕,那麼一點聯繫就散了。
所以,明春從始至終都把一切當成一份工作?工作上辛苦是正常的,有難纏的老闆是該吐槽的。
吐槽完了,這個老闆就跟他的生活沒有關係了。
誒,明春真是這麼想的。
沈戚卻像受了重創。
明春不恨他,沒有感情,沒有期盼,他一個甲方,有什麼可恨的?
好純淨的感情,也好絕情。
明春用最天真的態度,活潑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能活剮了他的心。
「不……」
沈戚慌慌張張開口,明春卻打斷他。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認真。
「沈總,不過後面的話我並不認同,你對我男朋友付出感情,是你自作主張,他並不知情,甚至如果他知道了,一定會及時止損,但是你沒有告訴他,你只是自以為是的自我感動,所以你現在也不能怪他。
替身是你要找的,你找了我,我為了錢接了這個工作,裴長枝之前也毫不知情,我和他認識,不是因為你,我和他相愛,也跟報不報復你沒有關係,我們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情侶,你和他的恩怨,不是你一直自己認為的嗎,至於我,不是珍珠,也不是魚目,我就不能當個人嗎?」
說到最後,他倒是難得有了些怨氣,是他這麼久以來,第一個生動的表情,沒有一直以來的木然。
手中的咖啡已經漸漸涼了,手中卻依然被燙著,生疼。
沈戚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
明春的話,打碎了這麼久以來他一直安慰自己的話。
他認定是自己看錯了人,是裴長枝無賴,無恥,是他對不起明春,他該道歉,補償,甚至能不能追回明春。
但是一切都是空談。
根本沒有「回」。
從始至終,明春都不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