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晚,老房屋裡陰冷潮濕,寒氣順著破裂的地磚直往骨頭縫裡鑽。隔壁傳來打麻將的喧鬧聲、夫妻吵架的摔碗聲、還有巷子裡野貓發情的悽厲叫聲,交織在一起,讓人根本無法入睡。
沈子軒從小嬌生慣養,睡的是幾萬塊錢的定製床墊,蓋的是頂級的蠶絲被,哪裡受過這種罪。他躺在那張散發著霉味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加上白天受了驚嚇,又吃了不乾淨的便宜外賣,到了後半夜,情況終於惡化了。
凌晨兩點。
沈宴舟正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打著盹,突然聽到床上傳來一陣微弱的哼唧聲。
「冷……好冷……」
沈宴舟猛地驚醒,借著窗外昏暗的路燈光線,他看到沈子軒整個人蜷縮在薄薄的被子裡,小小的身體正在劇烈地發抖。
「子軒?子軒你怎麼了?」
沈宴舟慌忙撲到床邊,伸手摸向兒子的額頭。
剛一觸碰到那層皮膚,沈宴舟的手就像是被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太燙了!
沈子軒的額頭滾燙得嚇人,簡直像個燃燒的小火爐。他原本白皙的小臉此刻燒得通紅,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粗重,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卻乾裂得起了皮。
「媽!媽你快醒醒!子軒發燒了!」沈宴舟徹底慌了神,大聲喊醒了睡在另一張摺疊床上的李淑芬。
李淑芬迷迷糊糊地爬起來,一摸孫子的頭,也嚇得尖叫起來:「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怎麼燒得這麼厲害!快!快送醫院啊!」
「送醫院……對,送醫院……」
沈宴舟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抱兒子,可是當他摸到自己空癟的口袋時,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沒錢了。
他全身上下加起來,連打車去市中心醫院的錢都不夠,更別提掛急診、做檢查、買藥的錢了。以前子軒哪怕只是打個噴嚏,他都會立刻叫家庭醫生上門,或者直接送到最昂貴的私立醫院VIP病房。可現在,他連幾十塊錢的退燒藥都買不起。
「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抱孩子走啊!」李淑芬急得直跺腳。
「我……我沒錢……」沈宴舟聲音顫抖著,眼底滿是絕望和屈辱。
就在這時,燒得迷迷糊糊的沈子軒突然開始說起了胡話。
他緊緊地閉著眼睛,小手在半空中無助地抓撓著,眼角流下兩行滾燙的淚水,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發出一聲聲虛弱而悽厲的哭喊:
「媽媽……我要媽媽……」
「媽媽,子軒好難受……媽媽你抱抱我……」
「媽媽,你是不是不要子軒了……媽媽……」
「媽媽……我要媽媽……」
「媽媽,子軒好難受……媽媽你抱抱我……」
「媽媽,你是不是不要子軒了……媽媽……」
一聲聲虛弱的呼喚,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鈍刀,在沈宴舟的心尖上反覆切割。他看著兒子燒得通紅的小臉,聽著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媽媽」,眼眶瞬間紅了,眼淚不受控制地砸了下來。
他後悔了。
他真的後悔了。
如果當初他沒有被顧晚晚那個女人的虛榮和偽善蒙蔽雙眼,如果他沒有把江漓逼上絕路,如果他沒有在法庭上為了那點可笑的自尊心死咬著撫養權不放……他的兒子,怎麼會淪落到在這個散發著霉味的破屋子裡,燒得說胡話卻連看病的錢都沒有?
「你哭什麼!哭能退燒嗎!」李淑芬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把推開沈宴舟,「你趕緊想辦法啊!找你那些朋友借點錢!快點!」
「借錢?我還能找誰借錢!」沈宴舟絕望地吼道,「他們現在看到我的電話,就像看到鬼一樣!誰還會借錢給我這個破產的窮光蛋!」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我孫子燒死嗎!」李淑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沈宴舟死死地咬著牙,雙手抱頭,痛苦地蹲在地上。
突然,他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名字。
江漓。
對,江漓!她是子軒的親生母親,她現在是崑崙資本的總裁,她有錢,她一定有辦法救子軒!
可是,一想到自己曾經對江漓做過的那些混帳事,想到法庭上江漓那冰冷決絕的眼神,沈宴舟的手就止不住地顫抖。他知道,自己現在最沒有資格求的人,就是江漓。
但是,看著床上燒得已經開始抽搐的兒子,沈宴舟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猛地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那部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顫抖著手指,撥通了那個他曾經爛熟於心、卻已經很久沒有撥打過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那頭的每一聲忙音,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沈宴舟的心臟上。他屏住呼吸,在心裡瘋狂地祈禱著:接電話,求求你,接電話……
……
與此同時,距離漢州幾百公里外的一條盤山公路上。
江漓正將那台重型水鳥停在公路邊的一個觀景台上。她摘下頭盔,任由清晨的山風吹拂著她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長髮。
遠處的群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松針的清香。經過了幾個小時的高強度騎行,江漓不僅沒有覺得疲憊,反而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活力。那種將所有煩惱拋在腦後、只專注於眼前風景的自由感,讓她深深地沉醉其中。
就在這時,放在機車支架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江漓瞥了一眼屏幕,是一個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但那個號碼,她卻再熟悉不過了。
沈宴舟。
江漓的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她本想直接掛斷,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餵。」江漓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沒有絲毫的感情起伏。
「阿漓!阿漓你終於接電話了!」電話那頭,瞬間傳來了沈宴舟帶著哭腔的嘶啞聲音,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阿漓,求求你,救救子軒!他發高燒了,燒得很厲害,一直在說胡話,一直在喊媽媽……求求你,看在他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份上,你回來看看他好不好?我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