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實是挺踏實的。」她輕聲說，「但我現在，只想先把自己的事業搞明白。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她不想去評價程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只是她這輩子，已經不想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了。
*
晚上十一點。
外賣盒被收拾乾淨，扔到了門外的走廊上。
三個女孩洗漱完，擠在兩張拼在一起的單人床上。
酒店的被子有點潮，蓋在身上沉甸甸的。
房間裡關了主燈，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地燈。
林嘉恩平躺在中間，看著天花板。
明天就是她出嫁的日子。
「知宜，鍾慧。」林嘉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比平時低沉了一些。
「嗯？」兩人同時應了一聲。
「其實我有時候半夜醒過來，回想起以前在香港的日子，覺得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林嘉恩翻了個身，面對著許知宜。
借著地燈微弱的光，許知宜看到她眼底閃爍的一點水光。
「那個時候，我天天想著怎麼去混那些富二代的圈子，怎麼把自己包裝得更貴一點。」
林嘉恩吸了一下鼻子。
「流產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肚子疼得像有刀在絞。我看著手機里那個紅色的感嘆號，當時真覺得，我這輩子完了。」
鍾慧在旁邊伸出手，越過被子，拍了拍林嘉恩的肩膀。
「都過去了。」鍾慧輕聲說。
「是過去了。」林嘉恩笑了笑，眼角有一滴眼淚滑下來，砸在枕頭上。
「我回老家之後，在家裡躺了三個月。門都不敢出。我媽天天變著法兒給我燉雞湯。」
她停頓了一下。
「後來，經親戚介紹，我認識了我對象李強。」
林嘉恩的語氣變得柔軟起來。
「他第一次請我吃飯，帶我去了一家拉麵館。吃了三十塊錢。我當時心裡想，這男人真摳門。可是後來，吃完面出來下雨了，他把外套脫下來給我頂在頭上，自己淋得像個落湯雞。」
「他不問我的過去，每個月工資發下來，留五百塊錢煙錢，剩下的全轉給我。他說他腦子笨，不會理財，讓我管著。」
林嘉恩閉上眼睛。
「我突然就覺得，這拉麵也挺好吃的。比半島酒店的下午茶，管飽。」
許知宜躺在旁邊，被窩裡的手慢慢收緊。
她聽著林嘉恩的話。
心臟最柔軟的那個地方，被輕輕地撞了一下。
半島酒店的下午茶。
那曾經也是她踮著腳尖去仰望的東西。
可是那些裝在精緻骨瓷杯里的紅茶，永遠都是溫涼的。
喝下去，暖不透胃。
「嘉恩，你會幸福的。」許知宜在黑暗中開口。
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嗯。」
林嘉恩重重地應了一聲。
房間裡漸漸安靜下來。
只能聽到暖氣片運作發出的輕微流水聲。
*
第二天清晨，三點半。
天還沒亮，酒店的房間裡就亂作一團。
化妝師拖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化妝箱走進來，「啪」的一聲打開，裡面密密麻麻的刷子和粉底液擺了一床。
「新娘子趕緊洗臉敷個面膜！時間緊啊！」化妝師是個嗓門很大的中年大姐。
許知宜和鍾慧頂著雞窩頭從床上爬起來。
兩人手忙腳亂地換上淺粉色的紗裙伴娘服。
裙子的材質有點扎人，拉鏈還不太好拉。
「吸氣，吸氣！」許知宜在背後幫鍾慧拉拉鏈。
「拉不上去了！昨晚那頓烤串吃多了！」鍾慧憋著氣，臉都紅了。
一通兵荒馬亂之後。
早上六點半。
林嘉恩穿著一套大紅色的中式秀禾服，端坐在床沿邊。
頭髮盤成了複雜的髮髻，插著幾支金色的步搖。妝容很喜慶，大紅色的口紅襯得她氣色極好。
她手裡緊緊捏著一把紅色的團扇，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緊張了？」許知宜站在她旁邊，遞過去一杯溫水。
「有點。」林嘉恩接過水杯，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暖手。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來了來了！接親的來了！」
走廊里傳來伴郎團起鬨的腳步聲。
「砰砰砰！」
房間的門被拍得震天響。
「開門開門！接新娘子咯！」
鍾慧立刻衝到門後，死死抵住門板。
「紅包呢！沒有紅包不給開門！」鍾慧大聲喊著。
門縫下面立刻塞進來十幾個薄薄的紅包。
許知宜蹲在地上，把紅包撿起來，捏了捏，裡面大概是些十塊二十塊的零鈔。
鬧了十幾分鐘，做了幾個簡單的遊戲。
門終於被推開了。
新郎李強擠了進來。
他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裝，西裝的肩膀處有些寬大。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因為剛才在樓下跑動，起了一層白色的霧氣，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
他看到坐在床上的林嘉恩。
整個人突然愣住了，臉紅到了脖子根。
他走過去，腳步有些僵硬。
在床前停下。
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舊舊的保溫杯。
擰開蓋子。
「嘉、嘉恩。你早上沒吃東西，喝口熱水潤潤嗓子，別一會兒喊啞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把保溫杯遞過去。
房間裡瞬間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這新郎官，絕了！」化妝師大姐笑得直拍大腿。
林嘉恩紅著眼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呆子。」
她小聲罵了一句，但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個保溫杯，仰頭喝了一口。
溫水下肚。
許知宜站在人群的外圍。
看著這個滿頭大汗，連遞捧花都同手同腳的新郎。
看著林嘉恩接過保溫杯時，眼底那種真真切切的笑意。
她靠在牆壁上，嘴角忍不住上揚，鼻子有些酸了。
*
中午十二點。
婚禮在市裡的一家老字號酒樓舉行。
沒有鋪天蓋地的鮮花，沒有幾萬塊一桌的鮑魚海參。
大廳里擺了三十多桌，紅色的桌布，椅背上綁著紅色的紗幔。司儀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台上播放著歡快的網絡流行歌曲。
許知宜和鍾慧坐在主桌旁邊的伴娘席上。
大廳里的燈光暗下來。
一束追光燈打在紅毯盡頭。
林嘉恩挽著父親的手，慢慢走向站在舞台中央的李強。
李強看著她走近，緊張得不停地搓手。
接過新娘的手時，他眼眶紅了。
「我……我不會說話。」
李強拿著麥克風，聲音有點發抖。
「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遇到嘉恩。」
他看著面前的女孩，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我以後，每個月的工資都上交。家裡的家務我全包。我絕對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林嘉恩哭花了妝。
她上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這個有些木訥的男人。
許知宜坐在台下，端起桌上的一個白瓷茶杯。
茶水有些溫了。
她喝了一口。
看著台上那一對緊緊相擁的新人，摸了摸自己的胃。
今天一早上兵荒馬亂，她只吃了一個冷掉的包子。
如果是以前，胃裡早就開始痙攣了。
但現在，那裡很平靜。
像她此刻的心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