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小城的風裡還夾著料峭的春寒。
林嘉恩的婚禮結束後的第二天下午,許知宜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鐵。
買的商務座。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幾個穿著西裝的商務人士在對著電腦敲字。
沒有大聲喧譁的短視頻外放,也沒有泡麵的味道。
許知宜把大衣脫下來,搭在寬大的紅色皮質座椅靠背上。
按了一下座椅側面的按鈕,把靠背放平了一些。
乘務員端著一杯溫熱的紅茶走過來,放在她手邊的小桌板上。
「謝謝。」
她靠在椅背上,轉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農田和灰濛濛的天空,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側臉。
林嘉恩在台上流淚的樣子,鍾慧提到那套四十平米老破小時眼底的光。
這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慢慢沉澱下去。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生活里紮根。
她收回視線,打開腿上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是一份剛剛收到一半的季度公關預算表。
她拿起旁邊的紅茶喝了一口,手指搭上觸控板,開始一條條地核對數據。
鍵盤聲在安靜的車廂里,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嗒嗒」聲。
*
同一天。
香港,中環。
夜幕降臨。
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燈倒映在深黑色的海面上,隨著波浪碎成一片片光斑。
半島酒店頂層的一間私人包廂。
水晶吊燈的光線柔和,巨大的圓桌旁,坐著七八個香港商界的熟面孔。
梁恪生坐在主位。
他穿著深黑色的暗紋西裝,襯衫領口敞開著,手裡把玩著玻璃酒杯,杯底剩了一點琥珀色的威士忌。
旁邊坐著一個穿著墨綠色露背晚禮服的女人。
是某船運大亨的小女兒。
剛從英國聖馬丁畢業回來,長得很漂亮,五官深邃,身上散發著一股昂貴的晚香玉香水味。
她今晚是被家裡長輩刻意安排坐在梁恪生旁邊的。
「梁生。」女人端起酒杯,身體微微往梁恪生這邊傾斜。
「我聽我爸說,恆亞最近在看歐洲那邊的幾個港口物流項目。我剛好在倫敦待了幾年,對那邊的情況還算熟悉,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改天向您討教一下?」
她語氣拿捏得很好。
帶著名媛的得體,又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試探。
梁恪生轉過頭,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女人的妝容很精緻,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眼底流露著愛慕。
這幾年。
自從許知宜離開半山公寓後,梁恪生的身邊,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固定的女伴。
圈子裡的人都在私下議論,猜這位恆亞的掌門人是不是轉了性。
其實只有梁恪生自己清楚。
他不是什麼苦行僧,也不是在刻意為誰守身如玉。
只是覺得……疲憊。
在這個名利場裡,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每一次靠近,都在暗中標好了籌碼。
以前他覺得這種交易很正常,各取所需,省時省力。
但現在,當他看透了這些女人完美笑容背後的資產負債表,聽懂了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搭訕里藏著的融資訴求。
他只覺得索然無味。
就像面前這個船運大亨的女兒。
她嘴上說著討教物流項目,實際上盯著的是恆亞手裡那幾條剛剛打通的歐洲航線資源。
這種打著曖昧幌子的商業談判,讓梁恪生生理性地感到厭煩。
他每天在會議室里對著那些複雜的併購案已經夠累了。
下了班,不想再花精力去應付這種需要戴著面具的社交。
而且更別說,他總是會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個人。
想起那個在路邊大排檔里,用開水燙碗筷的女孩。
想起她因為搞砸了一個項目,把包扔進垃圾桶里的小脾氣,想起她把五十萬支票留在茶几上,頭也不回地走掉的決絕。
嘗過真實的鮮活。
再看眼前這些精心包裝的假人,就像在嚼一塊打滿防腐劑的塑料。
咽不下去。
「歐洲的項目,陳柏在跟進。」梁恪生語氣平淡,沒有接她的話茬,「你如果有興趣,明天讓你的助理跟陳柏對接。」
他把手裡的酒杯放在桌面上。
女人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拒絕,便識趣地坐直了身體,沒有再往他那邊靠。
梁恪生站起身。
「各位慢用,我還有個越洋會議,先失陪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沒理會其他人的挽留,大步走出了包廂。
勞斯萊斯停在酒店的地下車庫。
陳柏拉開車門。
梁恪生坐進后座,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回淺水灣。」
車子平穩地駛出車庫,匯入中環的車流。
車廂里很安靜。
陳柏坐在副駕駛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家老闆。
這三年,梁生變了很多。
應酬能推就推,酒局上不沾女色。
每天的行程除了公司就是淺水灣,自從許小姐走了以後,就直接搬離了半山。
生活軌跡單調無聊。
更反常的是,每個月月底,梁生總會讓他去查一下上海那邊的天氣,或者不動聲色地讓他把盛景公關在內地發的一些行業通稿拿過來看看。
他從來不問,但陳柏知道他在看什麼。
「梁生。」陳柏低聲開口,「明天上午,盛景公關的Maggie總會來公司,溝通下個月年度峰會的媒體統籌。」
梁恪生靠在椅背上。
閉著眼睛。
聽到「盛景公關」四個字,他的呼吸節奏稍微停頓了半秒。
「知道了。」
他聲音發沉。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
梁恪生推門下車。
走進電梯,按下頂層的數字。
推開防盜門,玄關的地燈亮起。
他換上拖鞋,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冰水滑進喉嚨。
他看著落地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