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把最鋒利的刻刀。
它能不動聲色地剔除掉一個人身上的軟弱,然後重塑出一副堅硬的骨架。
上海的這三年。
許知宜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快進鍵。
第一年的黃梅雨季。
她帶著路喬喬和老丁,擠在靜安區牆皮滲水的兩居室里。
為了拿下一個快消品牌的單子,她連著熬了四個通宵,把對方競品的宣發漏洞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比稿會上把方案扔在客戶桌上。
客戶嫌她年輕,資歷淺。
她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指著PPT上的數據轉化率,一筆一筆地給對方算ROI。
那個單子,拿下來了。
第二年的冬天。
上海下了一場大雪。
盛景公關上海分部的辦公區,從最初的五十平米,換到了南京西路的一百五十平米的高級寫字樓。
手底下的人從兩個變成了十二個。
那晚,一個重量級的甲方高管在酒局上刻意刁難路喬喬,非要她喝下一整杯白酒才肯簽字。
許知宜走過去,拿起那杯酒,轉手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宋總。」許知宜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客氣微笑,「盛景賣的是腦子,不是肝。這單您如果覺得不合適,我們就當交個朋友,下次再合作。」
她帶著路喬喬轉身就走。
第二天,那個高管的對家公司,就收到了許知宜連夜讓人送過去的,更加詳盡的公關策劃案。
一周後,對家公司的市場份額直接壓了那家一頭。
從那以後,上海的公關圈子裡,再也沒人敢在酒桌上灌許知宜的人。
大家提起盛景的許總監,都會用一個詞:狠角色。
第三年,秋天。
許知宜給自己買了一輛車。
一輛黑色的奧迪A4L,很普通的代步車,但全款。
她不再背帆布包,換成了一個深灰色的Valextra通勤托特包。
皮質硬挺,線條極簡,沒有任何顯眼的Logo,但能裝下13寸的筆記本電腦和厚厚的合同。
她的衣櫃裡,清一色的黑白灰職業套裝。
面料垂墜,剪裁合體。
原來那些淘寶爆款、不合腳的打折高跟鞋,早就被扔進了回收箱。
她的頭髮剪短了一些,剛好及肩,燙了一個微卷的弧度,幹練又不失質感。
*
這天下午。
外灘的一家咖啡館裡。
許知宜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杯美式黑咖,手裡拿著一支萬寶龍鋼筆,正在一份合同的末尾簽字。
對面坐著一個網際網路大廠的市場部負責人。
這是盛景上海分部今年拿下的最大的一個全案。
五千萬的預算。
「許總,合作愉快。」負責人看著她利落的簽字,笑著伸出手。
「合作愉快。」許知宜蓋上筆帽,伸出右手,和對方握了一下。
送走客戶。
許知宜坐在位子上。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黃浦江上的輪船發出低沉的鳴笛聲,江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兩個字:Maggie。
許知宜放下咖啡杯,滑開接聽鍵。
「Maggie總。」她的聲音平穩。
電話那頭,Maggie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乾脆,但少了幾分以往居高臨下的挑剔,多了一絲平等的審視。
「五千萬的單子,簽了?」Maggie問。
「剛簽完,合同掃描件十分鐘後發到總部財務郵箱。」許知宜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許知宜。」
Maggie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董事會上午看了上海分部這三年的財務報表。你們那十幾個人,做出了總部將近百分之三十的利潤。」
許知宜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她知道,Maggie親自打這個電話,絕不僅僅是為了誇她一句。
果然。
Maggie話鋒一轉。
「總部這邊,現在是個爛攤子。兩個核心總監上個月被對手公司高薪挖走了,帶走了一批老客戶。下個月,恆亞資本有一場涉及全港的年度併購發布會,我們要去比稿。」
聽到「恆亞資本」這四個字。
許知宜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零點一秒。
杯子裡的黑色液體晃動了一下。
三年了。
這個名字在她的世界裡,早就變成了一個躺在黑名單里,發了黃的舊標籤。
「你要我做什麼?」許知宜靠在椅背上,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收拾行李。買明天的機票,回香港。」
Maggie的聲音在電波里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果斷。
「上海這邊,提個副手頂上。你回來接我的班,董事會已經批了,從下周一開工,你就是盛景公關總部的公關總監。」
Maggie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欣慰。
「許總監,回來打場硬仗。」
掛斷電話。
許知宜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滔滔的黃浦江水。
公關總監。
三年前,當她拖著行李箱,從中環半山搬進深水埗十平米的劏房時。
她每個月的工資只有一萬二,連一個名牌包的帶子都修不起。
那時候的她,在Maggie眼裡,是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打雜AE。
在梁恪生眼裡,是個吃不了苦、遲早會回去認錯的寵物。
一陣江風穿過咖啡館半開的窗戶吹進來。
許知宜抬起手,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她拿起桌上的合同,塞進包里,站起身。
走到結帳台,用手機掃碼買單。
推開玻璃門,走進了上海秋天的街道里。
*
第二天上午九點。
靜安區的兩居室。
臥室的木地板上,攤開著一個黑色的日默瓦鋁鎂合金行李箱。
許知宜蹲在地上,正在把幾套熨燙平整的西裝疊好,放進箱子裡。
路喬喬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杯已經涼掉的奶茶,眼眶紅紅的。
「知宜姐……你這就走了啊。你回去了,遇到那些難搞的客戶,誰替我撐腰啊?」喬喬吸了吸鼻子。
許知宜把幾本書塞進行李箱的網兜里。
站起身,走到喬喬面前,伸手捏了捏她有點圓的臉。
「你現在已經是高級客戶經理了,手底下的AE比你剛來的時候還多。遇到難搞的,別總想著要人撐腰。你得學會給新人撐腰啦~」
許知宜收回手,「再說,提拔你做上海分部副負責人的郵件,明天早上就會發。以後你就是喬總了,拿出點氣勢來。」
喬喬愣了一下,眼淚瞬間憋了回去,變成了一種混雜著感動和壓力的表情。
許知宜笑了笑,轉身走回行李箱前。
她走進洗手間,把洗漱用品裝進防水袋。
站在洗手台的鏡子前。
許知宜停下了動作。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白色的真絲睡衣貼在身上,鎖骨清晰。
三年高強度的工作,讓她比以前更瘦了一些。
眼裡再也找不到三年前的迷茫、清純和怯懦。
她拿起洗手台上的暗紅色口紅,擰開。
對著鏡子,在嘴唇上薄薄地塗了一層。
然後,抿開。
鏡子裡的女人,氣場全開,冷冽而迷人。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咔噠」一聲,鎖扣合攏。
許知宜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當年,她帶著一身泥濘和滿心傷痕逃離那座城市。
現在,她要把屬於自己的東西,連本帶利地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