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香港。
連著下了兩天的冷雨。
半山公寓的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玻璃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透明的表面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交錯的水痕。
晚上十一點。
梁恪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睡袍,腰帶鬆鬆地繫著,領口露出冷白的皮膚和清晰的鎖骨。
他光著腳,踩在書房厚實的羊毛地毯上。
書房的燈光調得很暗,只有書桌上的一盞黃銅檯燈亮著,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薰味,混合著舊紙張的乾燥氣息。
他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蘇打水。
走到靠牆的通頂胡桃木書櫃前。
明天上午有一個關於新能源併購案的閉門會議。
他需要翻閱三年前恆亞資本做過的一份早期行業盡調報告。
那份報告是紙質歸檔的,一直放在書房裡。
梁恪生抬起頭,視線在書櫃的第三層掃過。
找到了黑色的硬殼文件夾。
他伸出手,手指捏住其中一個文件夾的邊緣,往外抽。
文件夾有些重,裡面夾著幾百頁的A4紙。
抽出來的時候,文件夾的邊緣蹭到了旁邊的一本精裝英文原版書《惡之花》。
書脊鬆動了一下,跟著往外滑落。
梁恪生眼疾手快,用拿水杯的那隻手的手腕抵了一下書脊,把書推了回去。
但就在這一瞬間。
有什麼東西從精裝書的夾縫裡滑了出來。
輕飄飄的。
像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了暗紅色的羊毛地毯上。
梁恪生低下頭,視線落在地毯上。
是一張紙。
準確地說,是一張帶有銀行底紋的紙,上面還壓著一張黃色的方形便簽紙。
呼吸毫無預兆地停滯了一秒。
梁恪生站在書櫃前,一動沒動。
手裡的玻璃杯傾斜了一個角度,冰塊撞擊杯壁,發出一聲清脆的「當」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慢慢彎下腰,放下手裡的水杯。
伸出手把那張紙撿了起來。
紙張的邊緣有些泛黃。
是他的專用支票本。
上面用黑色鋼筆,寫著一串數字。
【500,000.00】。
落款處,是他龍飛鳳舞的簽名。
支票的正面,用一枚回形針別著張黃色的便簽紙。
便簽紙上的墨跡因為氧化,顏色稍微變淺了一些。
但那五個字依然清晰利落。
【我們分手吧。】
梁恪生拿著這張支票,走到書桌前,在真皮轉椅上坐下。
檯燈的光線打在紙面上,連紙張的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整整三年了。
這張被她留在客廳茶几上的支票,當年阿姨打掃衛生時不敢亂扔,收進了書房的抽屜里。
後來他自己整理舊書,隨手把它夾進了那本她看過的英文書里。
一夾就是三年。
梁恪生的手指,輕輕撫過便簽紙上那五個字的筆畫。
指腹觸碰到的,只有紙張的溫度。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三年前的那天,他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張便簽紙,心裡的憤怒和荒謬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以為她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他篤定她吃不了苦的嬌弱身體,在深水埗的破房子裡熬不過一個星期。
甚至冷笑著想,等她回來求他的時候,他要讓她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可是……
一個星期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了。
一年過去了。
三年過去了。
她一次都沒有聯繫過他。
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一條簡訊。
她把自己從他的世界裡,剝離得乾乾淨淨。
連走的時候,都只拖走了一個破爛的舊行李箱,沒帶走他送的一分錢的東西。
圈子裡的人都以為,梁恪生是個薄情寡義的資本家。
小女友跑了,他轉身就能忘得一乾二淨。甚至連韓宇他們,都覺得他早就把那個叫許知宜的女孩拋到了腦後。
但只有梁恪生自己知道。
這三年,他過得像個癮君子。
頭三個月的時候,他確實在等。
但到了第四個月,香港下了一場罕見的凍雨。
那天晚上,他剛結束一個應酬,坐在勞斯萊斯的后座上。
車子原本是開往半山的。
「去深水埗。」他突然開口。
陳柏坐在副駕駛上,愣了一下,但立刻吩咐司機掉頭。
黑色的轎車駛入深水埗擁擠狹窄的街道。
雨水沖刷著斑駁的唐樓外牆,路邊的燒臘鋪和五金店招牌在雨幕中散發著昏暗的紅綠光芒。
車子停在桂林街的一個巷子口。
梁恪生降下一半車窗。
雨絲夾著寒風吹進車廂,空氣里全是油煙味和下水道的腥氣。
他看著對面破舊的唐樓。
六樓的一個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燈光。
窗戶上裝著生鏽的防盜網,一台老舊的窗式空調在雨中轟鳴。
這是陳柏查到的,她的住處。
梁恪生手指搭在車門的金屬門把手上,有一搭無一搭的敲著。
他想,只要推開車門,走上滿是小GG的昏暗樓梯,敲開那扇單薄的木門。
他就可以把她帶走。
但就在他準備用力拉開車門的那一刻。
樓下的街角,出現了一個打著透明雨傘的身影。
是許知宜。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舊大衣,腳上踩著一雙平底雨靴,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
她走到樓下的一個腸粉攤前,收起傘。
跟攤主說了幾句話。
攤主遞給她一份冒著熱氣的腸粉。
她接過來,站在屋檐下,直接用竹籤挑起一塊,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鼓的。
路燈打在她的側臉上。
她吃得很香,眼角彎著。
神態流露出一種他在半山公寓裡,很少見到的生動。
她踩在滿是泥水的街道上,肩膀卻鬆弛得像一棵樹。
梁恪生的手指,在車門把手上僵住了。
他看著她在屋檐下吃完那份腸粉,然後重新撐開傘,走進漆黑的樓道。
直到六樓的燈光晃動了一下。
他才慢慢地鬆開了門把手。
「開車,回半山。」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他給的籠子再大再華麗,也鎖不住想要飛向天空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