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冬天。
他去上海出差。
住在外灘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晚上十一點,他剛結束一個飯局,帶著一眾高管從包廂里出來,走向酒店大堂。
大堂里人來人往。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定格在大堂左側的休息區。
許知宜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踩著高跟鞋,正扶著一個喝得爛醉的客戶往沙發上坐。
她把客戶安頓好,轉過身,對旁邊的服務員交代了幾句。
然後拿起桌上的半杯冰水,仰起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她的臉色很白,眉頭緊緊地皺著,手捂在胃部的位置,身體微微佝僂了一下。
梁恪生的腳步停住了。
跟在他後面的幾個高管也跟著停了下來。
「梁總?」旁邊的人有些疑惑。
梁恪生盯著許知宜捂著胃的手,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一步。
「梁生,那是許小姐?需要我過去處理一下嗎?」陳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低聲詢問。
梁恪生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
許知宜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捂著胃的手。
她重新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臉上的痛苦表情瞬間收斂。
她轉身,臉上掛起職業的微笑,迎向另一個剛從電梯裡走出來的客戶。
她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在男人的名利場裡,努力打拼。
梁恪生停在原地。
插在褲兜里的手,攥成了拳頭。
他看著她遊刃有餘地和那個客戶握手、交談,咽下喉嚨里的乾澀。
「不用。」
他轉過身,朝著酒店大門的方向走去。
腳步有些沉重。
那是他第二次學會向後退。
他突然覺得,他的出現,只會成為她路上的絆腳石。
再後來。
是深圳的驚鴻一瞥。
她徹底長出了獠牙,能把一個傲慢的甲方逼得啞口無言。
他站在屏風後面,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占有欲,變成了一種混雜著刺痛的欣賞和克制。
思緒從回憶里抽離。
書房裡的空調依然在安靜地運作。
梁恪生坐在轉椅上,看著桌面上的支票。
這三年。
他沒有出現在她的生活里。
但不代表,他不在看她。
他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
抽屜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厚厚的行業雜誌、公關界的新聞剪報,還有幾份列印出來的網頁截圖。
梁恪生伸手,拿出一本上個月的《公關界》雜誌。
翻到中間的一頁。
是一篇關於盛景公關上海分部拿下五千萬全案的專題報導。
報導的最後一行字,用很小的五號字體印著:
【本項目由盛景公關上海分部總監 許知宜 女士全程主導。】
梁恪生靠在椅背上。
手指輕輕撫過那三個黑色的鉛字。
許知宜。
他就像一個躲在暗處的癮君子,靠著這些冷冰冰的文字,靠著那些在字縫裡摳出來的項目進度,來拼湊她這三年的生活。
知道她去年拿下了哪個大牌的快閃店。
知道她上個月在哪個行業論壇上做了十分鐘的發言。
甚至知道她公司的地址,知道她手底下帶了多少個新人。
但他從來沒有讓陳柏去干預過她的任何一個項目。
沒有給她塞過一個客戶,也沒有幫她擋過一次明槍暗箭。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插手,就是對她這三年付出最大的侮辱。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上高台,看著她離他,越來越遠。
書房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敲門聲。
「進。」梁恪生收回視線。
陳柏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他看了看梁恪生,又看了看桌面上翻開的雜誌和那張泛黃的支票,眼神微微一動,但立刻垂下眼皮,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梁生,明天上午的行程有變動。」陳柏走到書桌前,站定。
「說。」梁恪生把支票拿起來,夾進一本書里,放進抽屜。
「明天上午十點,盛景公關的人會來公司,溝通下個月那場年度併購峰會的媒體統籌和最終比稿。」
陳柏看著平板上的備忘錄,聲音平穩。
「原本定的是盛景的Maggie總親自帶隊過來。」
陳柏停頓了一下。
抬起頭,看著梁恪生。
「但我剛接到盛景那邊的郵件更新。」
「Maggie總臨時有其他的會。明天的比稿提案,由他們總部新上任的公關總監帶隊。」
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雨點打在玻璃上的聲音。
梁恪生的手搭在真皮扶手上,手指微微曲起。
「誰?」他明知故問,聲音發澀。
陳柏咽了一口唾沫。
「許知宜小姐。她今天已經從上海飛回香港,正式接任了盛景總部公關總監的職位。明天上午十點,她會準時帶隊到恆亞。」
梁恪生坐在轉椅上,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雨似乎大了一些,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深黑色的夜空。
三年了。
終於要回來了。
不是因為吃不了苦回來求他。
而是帶著作為盛景公關的總監,堂堂正正地走進恆亞資本的大門。
來賺他的錢。
梁恪生苦笑了下,轉回視線。
「通知法務部和公關部。」
梁恪生放下空杯子,看向陳柏。
「明天上午十點的比稿會議。」
「我親自參加。」
*
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
自動感應玻璃門向兩側滑開。
一股夾雜著海水鹹味和悶熱濕氣的風,迎面撲了過來。
許知宜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手裡推著黑色的日默瓦登機箱,走到計程車等候區。
排隊的人不多。
一輛紅色的豐田皇冠計程車停在她面前。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下車幫她把行李箱拎進後備箱。
「去邊度啊,靚女?」司機操著一口濃重的帶鄉音的粵語。
「灣仔,莊士敦道。輝盛閣國際公寓。」許知宜拉開后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她的粵語發音很標準,咬字清晰,熟練地像個本地人。
車門關上。
車廂里開著冷氣,收音機里正在播放一檔本地的賽馬預測節目。
男主持人的聲音興奮又嘈雜。
許知宜靠在有些破舊的真皮椅背上。
轉過頭,看著窗外。
車子駛上青馬大橋。
灰濛濛的天空下,海面泛著鉛色的波光,遠處的摩天大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