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
她再次回到了這座城市。
沒有了初來乍到時的侷促和敬畏,也沒有了當年拖著行李箱離開時的狼狽。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玻璃幕牆和擁擠的街道,心跳平穩。
就像出差去了一個普通的城市,現在只是按部就班地回來工作。
*
下午四點。
計程車停在灣仔的公寓樓下。
這是盛景公關總部為高級管理層長租的酒店式公寓。
雖然地段不在半山那種非富即貴的區域,但在寸土寸金的灣仔,一套六十平米、帶維港側海景的公寓,月租金也高得令人咋舌。
許知宜在前台辦了入住手續,拿著房卡上了十八樓。
推開門。
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開放式廚房、灰色的布藝沙發、落地窗,所有的布置都透著一種標準化的精緻。
她把行李箱推到衣帽間,放倒在地板上。
拉開拉鏈,把箱子裡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西裝外套掛在木質衣架上,襯衫按顏色深淺排列好。
拿出一個可攜式掛燙機,插上電。
水燒開的「咕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她握著噴頭,蒸汽噴涌而出,將西裝袖口上的一點褶皺一點點熨平。
做這些瑣碎的家務時,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算是她在上海這三年養成的習慣。
每當換了一個新環境,或者面對巨大的工作壓力時,她就會通過整理物品來讓大腦放空。
收拾完行李,她去洗手間洗了個臉,重新補了一個淡妝。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下午六點半。
她拿起沙發上的托特包,換了一雙黑色的平底單鞋,推門走出了公寓。
*
晚上七點。
中環,蘇豪區(Soho)。
天空飄起了細密的毛毛雨。地面變得濕漉漉的,霓虹燈牌的倒影在水坑裡拉得很長。
許知宜撐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順著荷李活道往前走。
拐進一條狹窄的斜坡小巷,停在了一家門面不起眼的西班牙Tapas小酒館門前。
推開木門,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
酒館裡光線昏暗,牆上掛著幾幅色彩濃烈的油畫。
空氣里混合著橄欖油、蒜香和伊比利亞火腿的醇厚味道。
角落的一個半圓形卡座里。
Maggie已經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薄荷煙,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喝了三分之一的里奧哈紅酒。
「Maggie總。」許知宜收起雨傘,把傘放在門口的瀝水架上,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Maggie抬起頭,透過淡藍色的煙霧看著她。
視線在她剪裁得體的西裝外套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落在她從容的眉眼上。
Maggie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許總監,歡迎回港。」Maggie端起酒杯,嘴角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路上有點堵車,來晚了十分鐘。」許知宜也端起桌上已經倒好的一杯紅酒,和Maggie輕輕碰了一下杯子。
玻璃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上海那邊的交接,都辦妥了?」Maggie拿起桌上的菜單,隨手遞給許知宜。
「交接完了。路喬喬升了副總監,老丁負責媒介統籌。兩個人現在配合得很默契,手裡那幾個快消和網際網路的大客戶,他們能穩住。」許知宜翻開菜單,點了一份蒜香蝦和一份墨魚汁海鮮飯。
Maggie點點頭。
「喬喬那個小丫頭,當初跟著你去上海的時候,連個新聞稿的排版都搞不清楚。現在居然能獨當一面了。」Maggie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人在泥水裡滾幾圈,總會長大的。」許知宜把菜單遞給服務生。
Maggie看著許知宜。
「上海的菜太甜,我看你這三年,倒是瘦了不少。」
「是不太習慣。不過後來應酬多了,吃什麼都一個味,只要不喝酒吐出來就行。」許知宜笑了笑,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服務生端上了幾盤精緻的小吃。
兩人邊吃邊聊。
沒有了三年前那種上下級之間涇渭分明的壓迫感。
現在的她們,更像兩個在戰壕里摸爬滾打過的同行,甚至帶著點朋友間的熟稔。
「總部這邊,現在是什麼情況?」許知宜切了一小塊火腿,放進嘴裡。
Maggie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
她放下手裡的刀叉,拿過旁邊的紙巾擦了擦手。
「不太樂觀。」
Maggie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年初的時候,幾家跨國公關公司在香港擴招,高薪挖走了我們兩個高級客戶總監。Coco上個月休產假,回家帶孩子去了。總部這邊的中層現在斷檔嚴重。」
她端起酒杯晃了晃。
「老客戶的續約率在掉,大老闆那邊壓力很大。所以才急著把你調回來救火。」
許知宜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高腳杯的杯柄。
「目前最棘手的案子是哪個?」她直接切入正題。
Maggie看了她一眼。
轉身,從旁邊座位上的黑色愛馬仕鉑金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深藍色硬殼文件夾。
「啪」的一聲。
文件夾被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這個。」Maggie指了指文件夾的封面,「今年全港最大的一個Case。拿下來,盛景今年下半年的財報就能交差,你這個總部公關總監的位置,也就徹底坐穩了。」
許知宜的視線順著Maggie的手指落過去。
深藍色的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的宋體字。
【恆亞資本——新能源產業併購案公關代理招標書】
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在半空中猛地頓住。
杯子裡的紅色液體因為慣性晃動了一下,幾滴酒液濺出來,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有些涼。
周圍酒館裡播放著的西班牙吉他曲,在她的耳朵里瞬間變得有些遙遠。
三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這個名字從生活里剔除乾淨了,以為自己已經修煉得足夠堅不可摧。
但在毫無防備地看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呼吸還是亂了半拍。
她慢慢地把酒杯放回桌面上。
抽出桌上的紙巾,擦掉手背上的酒漬。
動作很穩,沒有讓對面的Maggie看出任何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