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亞資本?」
許知宜看著文件夾,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平穩,「這是跨國併購案?」
「對。」
Maggie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繼續說道:「恆亞準備全資收購歐洲的一家老牌新能源電池企業。這筆交易涉及資金幾百億。但現在面臨一個問題。」
Maggie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歐洲那邊的環保組織在鬧事,指責這家電池企業在非洲的礦區存在污染問題。恆亞現在處於輿論的風口浪尖。他們需要一家公關公司,來策劃下個月在香港舉行的年度併購發布會。」
「他們的要求不僅是平息負面輿論,還要把這次收購,包裝成恆亞推動全球綠色能源產業升級的標杆動作。」
許知宜的大腦迅速運轉起來。
拋開那個男人的名字,單從專業的角度來看。
「這很難。」
許知宜眉頭微皺,「環保議題在歐洲是政治正確。如果硬洗白,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彈。他們需要的不是發幾篇通稿,而是一套完整的ESG危機應對策略。」
Maggie打了個響指。
「這就是為什麼我非要你回來。」
Maggie看著她,眼底帶著讚賞,「別的總監拿到這個案子,第一反應是去砸錢買通外媒壓稿。只有你,第一眼就看到了ESG這個核心邏輯。」
許知宜垂下眼皮。
視線再次落在那四個燙金大字上。
恆亞資本,梁恪生。
她現在只要接下這個案子,就意味著她要帶著團隊,去恆亞的總部,去站在那張會議桌前,向那個男人匯報方案。
而且,是以乙方的身份。
去賺甲方的錢,去接受甲方的挑剔和審視。
許知宜覺得胸口有些悶。
她把藍色的文件夾往Maggie那邊推了推。
「Maggie總。我剛回香港,對本地目前的財經媒體圈子還不夠熟悉。」許知宜找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這種幾百億的跨國併購案,牽扯的利益太複雜。我覺得我現階段,還是先接手幾個快消或者網際網路的老客戶,穩住基本盤比較好。」
Maggie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料到許知宜會拒絕。
在她的印象里,這兩年在上海,許知宜是個遇到大案子就眼冒綠光的狼。
再難啃的骨頭,她都敢咬上去撕下一塊肉來。
「你不熟悉媒體圈子沒關係,媒介部的人會配合你。」
Maggie皺起眉頭,語氣變得有些嚴厲。
「許知宜,這是恆亞資本。這一個案子的服務費,抵得上你在上海做十個項目。」
「我知道。」許知宜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但我需要一點時間緩衝,我今天剛落地。」
Maggie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酒館裡的光線打在許知宜的側臉上。
她的眼神很平靜,但抗拒卻很明顯。
Maggie從包里摸出打火機,又點了一根煙。
「知宜。」
Maggie吐出一口煙霧,連稱呼都變了。
「我不強迫你,但我只告訴你一個事實。」
Maggie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那個藍色的文件夾。
「恆亞資本的那位梁總,是出了名的難搞。他在工作上的要求,認真到了近乎變態的地步。之前去參與初篩的兩家老牌公關公司,直接被他從會議室里罵了出來。」
Maggie看著許知宜的眼睛。
「如果這個案子,交給總部現在的其他幾個副總監去帶隊比稿。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死得很難看。」
「盛景丟不起這個人,我也丟不起。」
Maggie把菸頭摁滅。
「你現在是盛景總部的公關總監。你拿了這份高薪,坐了這個位置,你就得扛起這個炸藥包。你不能遇到硬茬就往後退。」
Maggie的話,在情在理。
許知宜坐在昏暗的卡座里,聽著酒館外傳來的雨聲。
是啊,她現在是公關總監了。
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每個月拿一萬二底薪、可以隨時辭職走人的小AE了。
她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拿的是公司高級別的薪水。
如果因為前男友是對方公司的總裁,她就推掉公司年度最大的項目。
那她這幾年培養出來的職業素養,又算什麼?
她逃避的,到底是一個複雜的公關案,還是那個她自以為已經放下的男人?
如果她連站在他面前,公事公辦地講一份PPT的勇氣都沒有。
那她的成長不過是紙糊的。
許知宜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一直緊握著的手指。
伸手在那份深藍色的文件夾上按住。
然後,一點一點地,把它拉回到了自己的面前。
「最終比稿是什麼時候?」
許知宜抬起頭,迎著Maggie審視的目光,聲音清冷而乾脆。
Maggie的眼底重新浮現出滿意的笑意。
「明天上午十點。恆亞資本總部,六十八樓一號會議室。」
「好。」
許知宜翻開文件夾的首頁。
入眼的第一行字:梁恪生。
她的視線在那三個字上停留了半秒。
然後迅速移開,看向下面的項目背景介紹。
「我今晚把提案的PPT再過一遍。」許知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明天早上九點,我會帶著團隊在恆亞樓下集合。」
「不愧是我教出來的人。」
Maggie端起酒杯,和許知宜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
「祝你明天,旗開得勝。」
*
晚上十一點。
灣仔的酒店式公寓。
窗外的雨還在下。
許知宜洗完澡,穿著一件白色的真絲睡袍,坐在書桌前。
面前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是厚厚的招標書。
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眼底有一點淡淡的紅血絲。
她已經在這個PPT上熬了兩個小時。
恆亞的這份招標書寫得很克制,隱去了很多敏感的財務數據,只強調了公關目標。
但許知宜順著這些目標,反向推導出了恆亞在歐洲面臨的真實困境。
他們不是怕環保組織的抗議,他們是怕這種抗議會引起歐盟反壟斷局的注意,從而拖延併購案的審批流程。
找到了這個核心痛點。
她把PPT里的前三頁全部刪掉,重新敲上了兩行字。
【重塑歐洲公眾認知:從「資源掠奪者」到「綠色能源產業升級的推動者」。】
【ESG不僅僅是合規,更是恆亞的資本護城河。】
敲完最後一個句號。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
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懈了一點。
明天,明天就要見到他了。
她睜開眼睛,視線落在放在桌角的文件夾上。
三年了,他會有什麼變化嗎?
他還會像以前那樣,穿著深黑色的西裝,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別人嗎?
他在看到她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會是什麼表情?
驚訝?嘲諷?還是根本就不記得她了?
許知宜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把裡面涼透的水喝光。
想這些幹什麼。
她明天去,是去談幾千萬服務費的生意的。
又不是去敘舊的。
只要她不亂陣腳,表現得足夠專業。
這就只是一場普通的乙方對甲方的提案。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