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領導上午好。」
許知宜走到會議桌的前端,從包里拿出一個銀色的名片盒。
「我是本次提案的負責人,盛景公關,許知宜。」
她聲音清脆幹練,音量恰到好處,在寬闊的會議室里迴蕩。
繞過會議桌,開始給兩側的高管挨個遞名片。
「您好,王總。」
「您好,劉總。」
每一個動作都規範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雙手遞出,字面朝向對方,微微點頭。
發完了一圈。
她終於走到了會議桌的盡頭,停在梁恪生面前。
梁恪生坐在轉椅上,沒有動。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許知宜。
女人塗著正紅色唇釉,眼底清冷疏離。
許知宜雙手捏著一張厚實的白色名片,微微彎下腰,遞到他面前。
「梁總,您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她看著他的眼睛,笑容完美無缺,語氣客氣又陌生。
初次見面。
這四個字,在梁恪生的耳膜上刮過,酥酥麻麻的。
他看著面前印著「盛景公關總監」頭銜的名片。
手指在會議桌下慢慢鬆開。
然後,抬起手,接過了名片。
「許總監。」
梁恪生的聲音很沉,帶著一點沙啞的質感。
他看了一眼名片,隨手把它放在手邊的咖啡杯旁。
「坐吧。時間寶貴,可以直接開始了。」
他同樣演得天衣無縫。
一個高高在上的甲方總裁,面對一個普通的乙方代表。
站在梁恪生身後的陳柏,此刻正抱著一台iPad,後背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陳柏感覺自己就像坐在電影院裡看一場懸疑片。
男女主角都在瘋狂地飆演技,裝失憶。而他這個唯一知道完整劇本的場務,只能捏著iPad邊緣,強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見鬼的表情。
就在剛才許知宜遞名片的時候,陳柏因為過度緊張,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茶水櫃。
「哐當」一聲輕響,茶杯蓋磕在托盤上。
梁恪生頭都沒回,只是用餘光冷冷地掃了陳柏一眼。
陳柏趕緊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他在心裡瘋狂吐槽。
初次見面?
這位許總監當年在車上和老闆親熱的時候,我還在旁邊幫忙升隔板呢。
現在倒好,一個叫「梁總」,一個叫「許總監」。
這職場,真是什麼離譜的戲碼都能上演。
陳柏偷偷看了一眼梁恪生放在桌上的手,食指指腹正壓在名片邊緣,名片厚實的紙張都被壓出了一道明顯的摺痕。
陳柏咽了一口唾沫。
自家老闆現在的心情,絕對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
許知宜走回會議桌前端的演示區。
Fiona手腳麻利地把筆記本電腦連上HDMI線。
會議室前端的巨大幕布緩緩降下。
投影儀的強光打在幕布上,亮起盛景公關的深藍色Logo。
燈光被調暗了三分之一。
許知宜站在幕布前,手裡拿著一隻黑色的雷射翻頁筆。
自然地側身站著,一半身體處於陰影中,一半被屏幕的光照亮。
「今天我們主要溝通三個部分的內容。」
許知宜按下翻頁鍵,PPT切入正題。
「關於貴司在歐洲的新能源電池併購案。目前輿論的焦點集中在非洲礦區的所謂污染問題。」
她語速適中,吐字清晰。
「我們的建議是,不要在環保指標的細枝末節上和那些NGO(非政府組織)打口水戰。」
許知宜在屏幕上畫了一個紅色的圈。
「我們要把戰線拉高。把單純的商業收購,上升到協助歐盟實現綠色能源轉型的戰略高度。ESG(環境、社會和治理)不是一塊用來防禦的盾牌,它是一把可以用來反擊的利劍。」
劉總是恆亞出了名的刺頭,性格火爆,看不起公關那些花架子。
「許總監。」劉總把手裡的簽字筆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說得比唱得好聽。歐洲那邊現在天天在媒體上寫小作文,導致我們收購標的的股價上周跌了五個點。」
劉總直視著許知宜。
「公關的那些概念和通稿,救不了金融市場的恐慌。歐盟反壟斷局如果因為輿論壓力介入調查,拖延了審批,這個損失你們盛景賠得起嗎?」
問題很尖銳,帶著明顯的攻擊性。
Fiona坐在旁邊做記錄,嚇得筆都停了。
許知宜靜靜地聽劉總把話說完,微微偏著頭,保持著專注的眼神交流。
等劉總閉上嘴。
許知宜按下翻頁筆,直接跳過了中間的三頁,切到了一張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頁。
「劉總的擔憂非常現實。股價波動確實是目前最棘手的問題。」
許知宜拿著翻頁筆,紅色的雷射點落在圖表的一條曲線上。
「但是,您看一下這組數據。去年德國一家化工企業在面臨類似的環保指控時,他們的公關策略就是瘋狂發聲澄清,試圖穩住股價。」
雷射點移到曲線的最低谷。
「結果呢?越描越黑。股價不僅沒漲,反而引起了監管機構的懷疑,導致反壟斷調查提前介入。」
許知宜放下翻頁筆。
雙手撐在會議桌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劉總臉上。
「公關的作用,從來不是去干預金融市場。那是你們投行該做的事。」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擲地有聲。
「公關的作用,是去引導監管機構的預期。」
「我們通過歐洲的主流財經媒體,釋放恆亞即將在當地投資建立清潔能源研發中心的信號。給當地政府畫一張關於就業和稅收的大餅。」
「只要監管機構覺得這筆收購對他們有利,反壟斷調查的阻力就會自然消失。只要調查不啟動,市場的恐慌情緒就能穩住,股價自然會修復。」
許知宜站直身體。
「我們不修補股價,我們修補的是監管環境的土壤。」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總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對比,又看了看從容不迫的許知宜,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刁難的話,被這套邏輯直接堵在喉嚨里。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掩飾自己的尷尬。
「思路還算清晰。」劉總不咸不淡地嘟囔了一句,沒再繼續發難。
Fiona在旁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看向許知宜的眼神里充滿了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