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宜。」
梁恪生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有點壓抑。
往前逼近了半步。
皮鞋的鞋尖,幾乎要碰上尖頭高跟鞋。
「三年不見,變厲害了?」
這句話里的語氣很複雜。
帶著三分試探,三分壓迫,還有四分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隱秘不甘。
想看看,在沒有外人的時候,她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樣,在他的逼近下慌亂地移開視線,或者耳根泛紅。
但,許知宜站在原地。
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往後退縮,也沒有因為他突然叫出她的全名而露出任何破綻。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木質香,突然覺得有些荒謬。
三年前,她就是被這種味道迷了心智,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港灣。結果被撞得頭破血流。
三年後,這個男人依然試圖用同樣的方式,用這種上位者的氣場來壓迫她。
大概還以為,她還是那個需要他施捨一張支票才能活下去的小女孩。
許知宜慢慢往上牽了下唇角。
「梁總謬讚了。」
許知宜直視著梁恪生的眼睛。
「在商言商,都是為了混口飯吃而已。」
她把手搭在包提手上。
手指白皙,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塗指甲油。
「如果您剛才說的『單獨溝通細節』,指的是探討我個人的職業成長史。」
她抬起左手,視線在錶盤上停留了一秒鐘。
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梁恪生。
「那我就不奉陪了。」
許知宜頓了頓。
「我的時間也是有成本的,樓下還有團隊的人在等我開復盤會。」
我的時間也是有成本的。
這句話,像一個響亮的耳光。
他以前也曾想,他的時間一分鐘千萬,沒空陪她玩那些無聊的自尊心遊戲。
那時候,她的時間在他眼裡,一文不值。
她只能在公寓裡,整夜整夜地等他回家。
現在,她給自己的時間標了價,並且明確地告訴他:你不配浪費我的時間。
梁恪生眼底的顏色暗了下來。
「許總監。」
他微微眯起眼睛。
「你覺得拿下了這份方案,就能在恆亞面前爭取到平起平坐的資格了?」
他試圖找回主動權。
提醒她,恆亞依然是甲方,他依然掌握著生殺大權。
許知宜輕笑了一聲。
她看著梁恪生。
「梁總,我從來沒想過要跟恆亞平起平坐。」
她拎起會議桌上的包,挎在臂彎里。
「我們是乙方。本分是提供專業的服務,解決你們用錢解決不了的公關危機。」
她停頓了一下。
臉上的笑容收斂得乾乾淨淨。
「如果您覺得盛景的方案不能滿足恆亞的需求,或者您因為某些『非專業』的原因,對這個提案團隊有意見。」
許知宜看著他。
「您完全可以行使甲方的權利,換掉我們。外面的公關公司多的是。」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乾淨利落。
你如果因為私人恩怨否了這份無可挑剔的方案,那就是你不專業。如果你用了這份方案,那我們就只是純粹的買賣關係。
梁恪生站在那裡,喉結滾動了一下。
發現自己竟然被她這番話堵得無言以對。
他如果在這個時候發火,或者拿甲方的身份施壓,只會顯得他像個輸不起的跳樑小丑。
許知宜沒給他繼續開口的機會。
她微微頷首,道別。
「剛才會議上提到的關於媒介投放預算的幾處修改,我今天下班前會讓助手發到陳特助的郵箱裡。」
她站直身體。
「如果梁總沒有其他工作上的指示。我就先回公司推進了。」
說完。
許知宜乾脆地轉過身,伸出手,按下門把手。
一聲輕響,木門重新合攏。
梁恪生一個人站在長長的會議桌旁。
正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打在他的身上,卻驅散不掉周身冷厲的氣場。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香水味。
聞起來有點冷。
她越是冷漠,越是強大。
他就越想把她重新拉回自己的世界。
想親手撕碎她身上的防彈玻璃,想看看那張塗著紅唇的嘴,在被他吻住的時候,還會不會說出那些扎人的話。
他不想再克制了。
三年了。
他放任她在外面野蠻生長,看著她長出翅膀。
現在,她飛回來了。
他就絕不會再給她第二次逃跑的機會。
梁恪生轉過身。
走到會議桌前端,拿起裝訂好的紙質提案文件。
封面上,盛景公關的Logo旁邊,印著「項目負責人:許知宜」幾個黑字。
他伸出手指,在那個名字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了。
*
鎖舌彈入鎖孔。
隔絕了會議室里的視線。
許知宜挎著包,順著走廊往前走。
步頻和來時一樣,不疾不徐。
直到走到走廊盡頭的拐角。
許知宜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側過身,後背靠向牆壁,抬起手,按在左邊胸口的位置上。
白色的西裝面料下,心臟正在以一種完全失控的頻率,劇烈地撞擊著肋骨。
「咚、咚、咚」,震得她指尖發麻。
呼吸亂了。
剛才無懈可擊的從容,在這一刻,像一層被抽乾了空氣的塑料膜,緊緊貼在身上,很窒息。
她閉上眼睛,大口地吸著空氣。
身體是騙不了人的。
雖然,她的腦子已經學會了怎麼去權衡利弊,怎麼在這個名利場裡廝殺。
但她的身體,在那個男人靠近的瞬間,依然會被本能喚醒。
許知宜靠在牆上緩了足足兩分鐘。
直到心跳慢慢恢復平穩。
她鬆開按在胸口的手。
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按了按手心裡黏膩的汗水。
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她站直身體,理了理西裝的下擺,走向電梯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