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兩個小時。
下午三點。
盛景公關總部的辦公區。
許知宜坐在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里,百葉窗半開著,外面的鍵盤聲和電話鈴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
吹了吹上面漂浮的一點熱氣,小口地喝了半杯溫水。
早上空腹灌下去的大半杯冰美式,其實並不好受。
胃裡一直有一股氣。
但她不能在梁恪生面前露怯。
溫水順著食道滑下去,稍微撫平了一點胃黏膜的抗議。
「叩叩。」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敲了兩下。
「進。」許知宜放下保溫杯。
推門進來的是個年輕女孩。
叫Mia,剛過完試用期的新人AE。
Mia穿著一件有點寬大的條紋襯衫,胸前掛著工牌,手裡抱著幾份剛列印出來的補充方案,眼睛亮晶晶的,臉有點泛紅。
「許總監,這是下午要發給恆亞那邊的媒介排期表,您再過一遍。」Mia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好,放這吧。」
許知宜拿過文件,拔下簽字筆的筆帽。
Mia沒有立刻走。
她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身體微微往前傾,一副憋了很久實在憋不住的樣子。
「許總監……」Mia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上午去恆亞開會,感覺怎麼樣啊?」
許知宜低著頭看排期表上的數字。
「會議紀要Fiona沒發給你嗎?大方向定了,細節還要磨。」
「哎呀,我不是問工作。」
Mia抓了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問……恆亞的那個梁總。」
許知宜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個剛畢業沒多久、滿臉寫著八卦和花痴的小姑娘。
「梁總怎麼了?」許知宜的語氣很平淡。
「太帥了吧!」
Mia捂著嘴,眼睛都在放光。
「我之前只在《信報》的財經版面看過他的專訪照片。今天上午我跟著Fiona姐去給你們送備用物料,隔著會議室的玻璃門看了一眼。」
Mia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的天。他坐在那兒,不用說話氣場就有一米八。戴著眼鏡,跟小說里的斯文敗類總裁一樣……冷冰冰的,好絕。」
許知宜聽著Mia的形容。
看著她這副被資本和皮囊迷了眼的模樣。
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是像Mia這樣,被那層耀眼的光環晃得睜不開眼,以為看到了神明。
手裡的筆在排期表上劃掉了一個不合理的媒體報價。
「行了,口水擦擦。」
許知宜把文件翻到下一頁,聲音裡帶著點無奈和好笑。
「你的斯文敗類天花板,剛才在會議上把彭博社的專訪要求斃了。你得重新去跟外媒那邊協調時間。搞不定的話,他會把我們整個團隊罵得狗血淋頭。」
Mia臉上的花痴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啊……彭博社那個記者可難搞了。」Mia嘆了口氣,癟了癟嘴,「資本家果然都是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長得再帥也是周扒皮。」
「知道就好。」
許知宜在文件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遞給Mia。
「第三頁有個錯別字,『併購』打成了『並夠』。拿回去改了再發。」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要是讓你的神仙梁總看到這種低級錯誤,估計能把你罵哭。」
「這就去改!」Mia吐了吐舌頭,抱著文件一溜煙地跑出了辦公室。
許知宜看著關上的玻璃門。
無奈地搖了搖頭。
年輕真好。
看什麼都帶著一層濾鏡。
等在這個圈子裡多滾打幾年,就會知道,那些穿著高定西裝的男人,西裝底下的心算計得有多清楚。
*
下午五點。
國際金融中心,總裁辦公室。
夕陽的餘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毯上拉出長長的橘色光帶。
梁恪生站在窗前。
手裡拿著一份財務部的季度利潤表。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單調。
他看了一眼報表上的最後一排數字,眉頭微皺,直接把文件扔在了旁邊的大理石茶几上。
陳柏正站在不遠處,整理著下午會議留下的幾份備忘錄。
聽到聲音,他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梁生,報表有問題?」陳柏問。
「打回去讓財務總監重做。」梁恪生扯了一下領帶。
「好的。」
陳柏在iPad上記下這一條。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行程表。
「梁生,晚上七點。在港島香格里拉,有個地產商圈子的私人晚宴,是李董組的局。司機已經在樓下等了。」陳柏例行匯報。
梁恪生轉過身。
視線看向落在茶几上的文件,腦子裡卻覺得有些煩躁。
這種煩躁感,從上午會議結束開始,就一直縈繞在胸腔里。
揮之不去。
李董的局,無非就是一群老狐狸坐在那裡,抽著雪茄,互相試探底牌。
然後塞幾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過來敬酒。
放在以前,這是他最熟悉的商業社交。
但今天,他覺得那樣的場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推了。」
梁恪生開口,聲音很淡。
陳柏愣了一下。
「推了?李董那邊可是提前半個月就……」
「就說我晚上有事。」梁恪生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他走到辦公桌前,關掉電腦屏幕。
「那……需要我給您訂晚餐嗎?」陳柏試探著問,「或者,我去給您買杯咖啡?」
陳柏知道老闆今天心情不好。
每次心情煩躁的時候,梁恪生習慣喝一杯濃縮。
梁恪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穿上,理了理袖口。
「不用。」
他看著落地窗外的夕陽。
「我自己去買。」
*
五點四十分。
灣仔,莊士敦道。
這裡不像中環那麼精英雲集,街道兩旁大多是些老舊的唐樓和密集的商鋪。叮叮車慢悠悠地從馬路中間駛過,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盛景公關總部的寫字樓就在這條街的盡頭。
寫字樓樓下,有一家連鎖的精品咖啡館。
店面不大,裝修是工業風的清水混凝土。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咖啡館裡人來人往,大多是脖子上掛著工牌的白領,手裡拿著手機,排隊點單。
靠窗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張原木色的小圓桌。
梁恪生坐在圓桌旁的金屬高腳凳上,和這家咖啡館裡嘈雜隨意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面前放著一杯咖啡,紙杯裝的,杯蓋邊緣,已經滲出了一點咖啡漬,面前擺著一台輕薄的銀色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著,是一封全是英文的法務郵件。
但他沒看屏幕。
視線透過落地玻璃,看著外面街道上的人流。
準確地說,是看著盛景公關寫字樓的大門出口。
金屬高腳凳的高度有些尷尬。
他一米八幾的身高,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只能微微曲著,腳尖點在凳子底下的橫槓上。
小圓桌有一條腿似乎長短不一。
他剛才把電腦放上去的時候,桌子微微晃動了一下。
梁恪生皺了皺眉。
從旁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餐巾紙。
對摺,再對摺。
然後彎下腰,把折好的紙巾,墊在了那條短了一截的桌腿下面。
桌子穩了。
他重新坐直身體。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六點十五分。
距離他坐在這個位置,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一分鐘千萬的恆亞資本總裁。
推掉了一個涉及幾個億合作意向的晚宴。
坐在這個桌子有點搖晃,空氣里飄著甜膩味道的咖啡館裡,只是為了等一個人下樓。
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告訴他,他會為了見一個女人,像個跟蹤狂一樣在她公司樓下蹲點。
他一定會讓保安把那個人扔出去。
但現在,他真真切切地坐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