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
盛景公關。
許知宜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
剛敲完了一份危機預案的大綱。
「許總監。」
Mia從隔壁工位探出頭，手裡拿著兩個空了的咖啡紙杯。
「我腦子卡殼了，寫不出通稿了。」Mia苦著一張臉，「樓下那家咖啡店今天有買一送一的活動，一直到七點。我們去買杯咖啡續命吧？」
許知宜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胃裡的脹氣感已經好多了。
坐了一下午，也確實需要活動一下。
「走吧。」她站起身，順手拿過桌上的手機。
兩人走出寫字樓。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路燈亮起，叮叮車在夜色中駛過。
「我想喝生椰拿鐵，許總監你喝什麼？」Mia一邊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一邊問。
門上的黃銅鈴鐺發出「叮鈴」一聲脆響。
「美式就行。」
許知宜跟著走進去。
咖啡館裡這會兒人不多，點單台前只有兩三個人在排隊。
「好嘞，我去排隊。你去那邊找個位子坐一下。」Mia指了指靠窗的區域。
許知宜點點頭。
她拿著手機，低著頭，正在回復一條客戶的微信消息。
順著過道，往靠窗的方向走。
剛走到倒數第二排桌子旁。
她抬起頭，準備找個空位。
視線，毫無防備地撞上了一道目光。
角落的小圓桌旁。
梁恪生坐在金屬高腳凳上，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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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只穿了白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他面前放著一台合上的筆記本電腦，和一杯沒有動過的咖啡。
「……」
許知宜的腳步，猛地停在了原地，呼吸停頓了一秒。
握著手機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她怎麼也沒想到。
會在這裡，在這個時間，遇到他。
恆亞資本的總部在中環。
這裡是灣仔。
兩地隔著好幾個地鐵站。
他一個出行都是勞斯萊斯和司機接送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許知宜看著他。
腦子裡閃過無數個猜測。
但很快，她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壓了下去。
也許是剛在這附近見完客戶。
也許是順路。
總之，不可能是為了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掛上毫無破綻的微笑。
準備裝作沒看見，轉身去另一邊的座位。
但就在她準備轉身的一刻。
梁恪生從高腳凳上站了起來，邁開長腿，越過兩張空桌子，徑直走到了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距離拉近。
許知宜被迫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
「梁總？」
她語氣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這麼巧。您在這附近見客戶？」
梁恪生看著她臉上完美的假面具。
沒有立刻回答。
視線從她的眼睛，滑落到她手裡握著的手機，然後再重新回到她的臉上。
「嗯。」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雙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裡。
目光直直地鎖定著她。
「好巧。」
他撒了一個拙劣的謊。
一個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推掉了一個晚宴，墊平了桌腿，刻意製造出來的「偶遇」。
許知宜看著面前站著的男人。
咖啡館裡很吵，背景音里放著一首輕快的英文歌。
旁邊一桌的兩個女孩正在大聲討論哪家餐廳的意面好吃。
在這樣的環境裡，梁恪生顯得突兀又有些可笑。
許知宜翹著嘴角。
「是挺巧的，梁總慢用。」
她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聊。
直接微微側了側身，讓出一點距離，仿佛他只是一個在路上偶然碰到，且不太熟的商務夥伴。
「許總監，咖啡好了！」
Mia手裡拎著個紙袋，從點單台那邊跑過來。
看到許知宜面前站著的男人，Mia愣了一下，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梁、梁總好。」
Mia有些結巴地打了個招呼。
梁恪生看了眼Mia，視線很快又移回到許知宜臉上。
「走吧，回去改通稿。」
許知宜伸手接過Mia手裡的紙袋，從裡面拿出一杯冰美式。
「梁總，我們還要趕回去加班，就不打擾了。」
許知宜微微頷首。
沒再多看他一眼。
轉身，帶著Mia推開了咖啡館的玻璃門。
門上的黃銅鈴鐺再次發出一聲脆響。
玻璃門合上，把咖啡館裡的暖氣和外面的冷風隔絕開來。
梁恪生站在原地，看著窗外。
路燈下，許知宜把吸管插進塑料杯里，低頭喝了一口。
她跟旁邊的年輕助理說了一句什麼，助理苦著臉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進了旁邊寫字樓的大堂。
梁恪生這才慢慢轉過身，回到座位，垂下眼皮，看著桌腿下面墊著的紙巾。
突然覺得有些悶。
他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搭在臂彎里。
大步走出了咖啡館。
*
第二天，早晨八點四十分。
國際金融中心。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順著螺旋狀的坡道，緩緩駛入地下車庫。
車廂里很安靜。
陳柏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iPad，正在核對今天的行程。
「梁生，九點的例會取消了。九點半，盛景公關的團隊會過來對接昨天遺留的幾個媒介細則。」陳柏看著屏幕，「這部分由公關部的劉副總負責對接，您看……」
「九點半的對接會，我旁聽。」
后座傳來梁恪生低沉的聲音。
陳柏手指頓了一下，把這條行程加了上去。
老闆親自旁聽一個細節對接會。
這放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車子駛入B2層。
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下車庫分為幾層。
B3和B4是高級管理層和長租客戶的VIP專屬車位，有直達頂層辦公區的獨立電梯。
B2則是普通員工和訪客的臨時停車區。
「老張，下B3。」陳柏對司機說了一句。
勞斯萊斯打著轉向燈，準備繼續往下開。
「就在B2停。」梁恪生突然開口。
司機老張一愣，踩了一腳剎車，車輪胎在綠色地坪上摩擦，發出一聲短促的「吱」聲。
「梁生，B2是訪客區，離咱們那部電梯有點遠。」老張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提醒。
「就在這層繞。」梁恪生靠在真皮椅背上，眼睛看著車窗外。
老張不敢多問，打了一把方向盤，把車子開進了B2層密密麻麻的停車區。
早高峰的車庫裡，空氣有些渾濁。
勞斯萊斯在過道里緩慢地滑行。
經過電梯間附近時，剛好有一輛白色的豐田開走，空出了一個絕佳的車位。
老張剛準備把車倒進去。
「往前開。」梁恪生看著車窗外，聲音很淡。
老張只能踩下油門，繼續往前繞。
陳柏坐在副駕駛上，滿臉疑惑。
他偷偷看了一眼後視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