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恪生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細條紋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車裡看文件或者閉目養神,而是微微側著頭,視線在一排排停放的車輛中搜索著什麼。
車子繞了車庫大半圈。
拐過一個立柱。
梁恪生的目光,突然頓住了。
前方十幾米遠的地方,一輛黑色的奔馳C正在倒車入庫。
是盛景公關總監級別配備的公務代步車。
「開慢點。」梁恪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勞斯萊斯的速度降到了最低,像一個龐大的黑色幽靈,無聲地滑過那輛奔馳車。
透過車窗。
梁恪生看到了坐在駕駛座上的許知宜。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
車子已經停穩了,但她沒有立刻下,正低著頭看手機。
「梁生,前面有個空位……」老張請示。
「再繞一圈。」
梁恪生收回視線。
陳柏在副駕駛上,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
再繞一圈?
勞斯萊斯順著車道,再次繞了一個大圈。
第二次經過那輛奔馳時,許知宜剛剛推開車門。
她手裡拿著個黑色托特包,還有一杯打包好的咖啡。
關上車門,按下車鑰匙。
車燈閃了兩下。
然後,她轉身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停。」
梁恪生開口。
老張趕緊一腳剎車,把車停在了一個距離電梯間不遠不近的車位上。
車還沒停穩,梁恪生已經推開了車門,長腿邁出車廂。
陳柏趕緊解開安全帶,抱著iPad,推開車門跟了下去。
B2層的訪客電梯間。
頭頂的白熾燈散發著冷白的光。
四部電梯,有兩部正在往上走,另外兩部停在頂層。
許知宜站在電梯門前。
她今天把頭髮隨意地用抓夾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修長的脖頸上,低頭吸了一口手裡的冰咖啡。
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在這空曠的地下車庫裡,帶著輕微的回音。
許知宜沒有回頭,以為只是同樣來辦公樓的白領。
直到,熟悉的味道飄了過來。
腳步聲在她身側半米遠的地方,停下了。
許知宜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塑料杯壁上的水珠有些滑手。
她慢慢轉過頭。
梁恪生站在她旁邊。
單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身姿挺拔。
陳柏落後兩步,站在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
許知宜的視線從梁恪生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
恆亞的總裁,怎麼會出現在B2的訪客電梯間?
但她很快把這絲詫異壓了下去。
「梁總。」她微微點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跟一個路人打招呼,「早。」
梁恪生看了她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吐出一個字。
「早。」
電梯間裡重新陷入了安靜。
數字指示燈一層層地跳動。
-1,-2。
「叮。」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裡面是空的。
許知宜沒有謙讓,直接邁步走了進去,站在了靠近按鍵面板的角落裡。
按下了「65」層的按鈕。
梁恪生跟在後面,走了進去,自然地站到了許知宜的旁邊。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
陳柏硬著頭皮走進去,默默地縮在電梯的另一個角落裡。
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電梯門緩緩合上。
轎廂開始勻速上升。
因為是高速電梯,耳膜有一點輕微的壓迫感。
許知宜盯著電梯門上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
電梯裡的空間很狹窄,強烈的壓迫感再次襲來。
梁恪生雖然什麼都沒說,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他僅僅只是站在那裡,身上獨有的氣味,就在狹小的空間裡無限放大。
許知宜覺得有些胸悶。
她微微側了側身,想拉開一點距離,肩膀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西裝袖子。
「抱歉。」她低聲說了一句,身體往角落裡靠了靠。
梁恪生沒有看她。
視線一直落在前方的電梯門上。
但他插在褲兜里的手,卻默默收緊了。
剛才肩膀擦過的一瞬間,哪怕隔著兩層布料,他也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下意識的躲閃。
像在躲避什麼病毒一樣,避開他的觸碰。
電梯到了十樓,停了一下。
但外面沒有人進來,門開了又關。
許知宜手裡拿著冰咖啡。
杯子邊緣有一滴冷凝水,順著杯壁滑下來,滴在了卡其色的風衣下擺上,留下了一個深色的水漬。
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換了只手拿咖啡。
梁恪生用餘光看到了那個水漬。
手指在褲兜里動了一下。
按照以前的習慣,他會直接抽出西裝口袋裡的真絲方巾,遞給她,或者直接幫她擦掉。
但他忍住了。
角落裡的陳柏,雙手緊緊地抱著iPad。
看著電梯轎廂里,這兩個站得極近,卻又仿佛隔著一條銀河的人。
咽了一口唾沫。
老闆是不是被奪舍了?
這位在資本市場上殺伐決斷,讓無數創業者聞風喪膽的恆亞資本掌門人。
竟然為了製造場在電梯裡不到一分鐘的「偶遇」。
讓司機在B2層繞了三圈。
等她停車,等她回復消息,等她走到電梯口。
只為了,能和她同乘一部電梯,聽她說一句毫無溫度的「早」。
陳柏覺得有些荒謬,又覺得有些震撼。
「叮。」
六十五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
許知宜沒有看身邊的男人。
「梁總,借過。」
她語氣客氣,邁開步子,踩著平底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電梯。
梁恪生站在電梯裡。
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公關部的玻璃門後。
電梯門即將合上。
他伸出手,按住了開門鍵。
「去倒杯咖啡。」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好的梁生,我去茶水間給您現磨。」陳柏趕緊回答。
「給她。」
梁恪生的手從按鍵上收回來,視線依然看著那扇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