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
中環,威靈頓街。
剛下過一場陣雨。
陡峭的斜坡路面上濕漉漉的,路燈的光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悶熱。
許知宜站在一家高級粵菜館的門口。
「李總,您慢走。下周的方案我們定稿後馬上發給您。」許知宜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職業微笑,看著客戶坐進一輛埃爾法商務車裡。
車門關上。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卸下來,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發僵的後頸。
今晚這頓飯吃得很累。
客戶一直在預算上繞圈子,她就喝了些水,什麼都沒吃,胃裡有點隱隱的發燒。
她裹緊了身上的風衣,順著斜坡往下走,走向附近的地下停車場。
十五分鐘後。
一輛掛著香港黃色車牌的奧迪A4L,順著停車場的出口緩緩駛出。
這是許知宜當年在上海買的車,調回總部後,她嫌重新買車麻煩,又不能總開公車,就托人辦了手續,掛了中港兩地牌照,直接運了過來。
車廂里還有她習慣的香薰味。
她打著方向盤,車子拐上威靈頓街的陡坡。
這段路很窄,兩邊是密集的酒吧和餐廳。
經常有喝醉酒的人在路邊晃蕩。
許知宜把車速壓得很低,腳搭在剎車上。
前方是一個沒有紅綠燈的狹窄路口。
就在車頭即將開過路口的瞬間。
路邊的陰影里,突然走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影。
那人沒有看路,步伐有些虛浮,直接走下了人行道,擋在了車頭正前方。
許知宜心頭猛地一跳。
「吱。」
她一腳把剎車踩到底。
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車身猛地往前一頓,安全帶勒得她鎖骨一陣生疼。
車頭距離那個人,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分的距離。
「走路不看紅綠燈的嗎!」許知宜嚇出了一身冷汗,有些惱火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下去。
「先生,你沒事……」
質問的話剛說到一半,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那個男人的臉上。
梁恪生???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帶被扯得歪歪扭扭,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
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地散在額前。
他站在車頭前,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許知宜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精味。
許知宜皺起眉頭。
堂堂恆亞資本的總裁,怎麼會一個人在大街上晃蕩?
他的司機呢?
陳柏呢?
她站在車門邊,沒有往前走。
「梁總。」許知宜語氣冷淡,帶上了公事公辦的疏離,「您喝醉了。麻煩讓一下,我要過去。」
梁恪生抬起頭。
眼底泛著明顯的紅血絲,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有些渙散,像反應慢了半拍。
他沒說話,但也沒讓開。
邁開長腿,繞過車頭。
徑直走到副駕駛的位置,伸手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動作一氣呵成。
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
碰瓷?
許知宜站在街邊的冷風裡,愣住了。
她看著副駕駛上閉著眼睛的男人。
只覺得荒謬。
三年前,在蘭桂坊的斜坡上。
她喝醉了酒,腳下一滑,撞上了他的勞斯萊斯。
那是他們命運交集的開始。
三年後,在同樣陡峭的斜坡上。
他一身酒氣,碰瓷了她的奧迪?
這算什麼事兒啊!
許知宜深吸了一口氣,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車廂里原本淡淡的茶香,瞬間被男人身上的男性氣息和酒精味填滿,空間一下子變得逼仄起來。
「梁總。」許知宜轉過頭,看著他,「下車。我這不是計程車。」
梁恪生靠在椅背上。
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
「頭暈。」
他低低地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酒意。
「頭暈給你的特助打電話,讓他來接你。」許知宜沒有被他這副樣子打動。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清醒的時候算計得比誰都清楚。
「打不通。」他連眼睛都沒睜開。
許知宜冷笑了一聲。
她從副駕駛前方的儲物格里拿出手機。
直接撥通了陳柏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許總監?」陳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背景音里似乎還有汽車引擎的聲音。
「陳特助,你們梁總在威靈頓街,喝醉了,現在坐在我的車裡。麻煩你馬上過來接他。」許知宜語氣乾脆,沒有一句廢話。
電話那頭,陳柏沉默了兩秒。
此時此刻,距離奧迪車不到五十米的街角。
一輛黑色的埃爾法商務車停在陰影里。
陳柏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的奧迪,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剛才眼睜睜地看著自家老闆,在街邊吹了二十分鐘的冷風。
然後說「想下去走走」,再然後,就走了許小姐那輛奧迪的車頭……
要說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
反正他算是今天才把老闆看清——絕對的心機老男人。
陳柏在心裡嘆了口氣。
「許總監……」陳柏的聲音立刻變得焦急起來,「我現在過不去啊。我剛才在觀塘繞道,被一輛貨車追尾了。現在交警正在處理現場,車子動不了。」
「讓司機老張開別的車過來。」許知宜不為所動。
「老張今晚請假回老家了。梁生今晚是自己去應酬的。」陳柏語氣誠懇,甚至帶上了一點哀求,「許總監,梁生胃不好,吹不了冷風。您看在大家都在中環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份上,能不能麻煩您,受累送梁生回家?」
許知宜陷入沉默,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過了好半天,才開口。
「地址。」
她聲音冷了下來。
「淺水灣8號。麻煩您了許總監!我這邊交警叫我了,先掛了!」
陳柏火速掛斷了電話。
車廂里恢復了安靜。
許知宜放下手機,轉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男人。
他依然閉著眼睛,呼吸有些沉。
許知宜拉過安全帶扣好,掛上D檔。
「梁總,安全帶。」她冷冷地提醒。
梁恪生沒動。
許知宜眉頭微蹙,到底還是沒忍住,傾身靠了過去。
狹窄的車廂里,屬於他的氣息瞬間籠罩過來。
她伸手拽過黑色的織帶,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溫熱的頸側,觸感微燙。
就在準備扣上鎖扣的瞬間,梁恪生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
兩人目光撞上。
許知宜的動作猛地僵住。
空氣仿佛在這一秒被抽乾,連呼吸都變得多餘。
「知宜……」
他開口,聲音很啞,叫的也很親昵。
路燈照進來,把男人的五官描繪的更立體,抬眸,瞳色在陰鬱的暗影中顯得有些晦暗,目光無聲鎖定她。
明明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眼神,但許知宜心跳卻漏了一拍。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收回手,「咔噠」一聲按下了鎖扣。
隨後,迅速直起身,視線倉皇地移向正前方的擋風玻璃,耳根卻泛起一陣熱意。
車廂里重新陷入安靜。
許知宜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車子猛地往前一竄。
強大的慣性讓梁恪生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他默默閉上眼睛,揚了揚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