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狂風吹過,卷著雨水直接撲進了大堂的門廊。
細密的雨絲打在許知宜的小腿上,有幾滴水剛好落在了她懷裡抱著的紙箱邊緣。
絨面的紙板上瞬間出現了一個深色的水漬。
梁恪生看著她懷裡的箱子。
「絨面受潮會起泡,裡面的晶片進水會短路。」他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很平穩,陳述著事實,「五十份邀請函,重新開模定做需要三天,發布會等不起。」
許知宜低下頭,看了一眼紙箱上的水漬。
咬了咬牙。
工作永遠是第一位的。
她不能拿項目的進度來賭氣。
猶豫再三,便快步走下台階。
拉開后座的車門,小心翼翼地把黑色的紙箱放進去。
確定放穩了之後,她關上後門。
走到前面,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
將外面的狂風暴雨徹底隔絕。
車廂里很乾燥,溫度調得剛好。
許知宜拉過安全帶扣好。
「麻煩梁總送我回灣仔,輝盛閣。」她報了地址,轉頭看著窗外,聲音冷淡。
梁恪生沒有接話。
他掛上D檔,修長的手指轉動方向盤,雷克薩斯平穩地滑入雨中的車流。
車廂里很安靜。
只有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發出「唰唰」的聲音。
遇到一個紅燈,車子停下。
梁恪生伸出右手,在中控台的屏幕上劃了一下。
收音機打開了。
裡面傳出來的,是一個香港本地粵語電台的頻道。
一陣輕緩的吉他前奏流淌出來。
女歌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車廂里迴蕩。
「……他將雙眼合上,將一切遺憾留在街角……」
許知宜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她看了一眼收音機的屏幕。
香港商業電台,叱咤903。
這是她以前住在深水埗的時候,每天晚上加班回去,走在昏暗的街道上最喜歡聽的頻道。
帶著點市井氣,又有點傷感的粵語流行歌,是她那段灰暗日子裡的某種慰藉。
但她從來沒有在梁恪生面前提過。
在半山公寓裡,她總是順從地聽著那些她根本聽不懂的巴赫和莫扎特。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把頻道調到這裡的。
巧合吧。
她收回目光,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壓住心裡想問「你怎麼在這裡」的衝動。
「車送去保養了?」梁恪生看著前方的紅燈,突然隨口問了一句。
「嗯。」許知宜應了一聲,「您的表,我明天去取車的時候找一下。找到了給陳特助送過去。」
「不急。」梁恪生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雨越下越大,前面的路況變得極其糟糕。
導航屏幕上,從中環到灣仔的必經之路,已經紅成了一條死線。
車子在車流中像蝸牛一樣往前挪動。
二十分鐘過去,他們只往前開了不到兩公里。
許知宜看了一眼手機。
晚上七點十五分。
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輕微的咕嚕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依然清晰可聞。
許知宜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中午忙著改通稿,只吃了一個便利店的三明治。
這會兒胃裡已經空得發慌。
她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用手壓住胃部。
梁恪生目視前方,視線沒有往她這邊偏。
但他打了一下轉向燈。
方向盤一轉,車子偏離了主幹道,拐進了一個大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入口。
「路堵死了,先吃飯吧。」他語氣平淡,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不餓,可以在車裡等。」許知宜下意識地拒絕。
梁恪生把車停穩在車位上,熄火。
他轉過頭,看著她。
「我餓了。」
他拔下車鑰匙,解開安全帶。
「許總監作為乙方,不可以陪甲方吃頓便飯嗎?就當是我謝謝你昨晚讓我搭便車吧。」
「……」
他把乙方的帽子扣下來,許知宜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只能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
兩人乘坐電梯上了商場的餐飲層。
這是一家裝修很有格調的泰式餐廳。
門口排著幾個人,但梁恪生直接走向前台,報了一個名字。
服務員立刻恭敬地把他們引到了一個靠窗的安靜座位。
餐廳里燈光昏黃,空氣里飄著冬陰功湯的酸辣味和椰奶的香甜味。
兩人面對面坐下。
梁恪生拿過菜單,點了一份冬陰功海鮮湯,一份炭烤豬頸肉,還有一份菠蘿炒飯。
他點菜的速度很快,全都符合許知宜以前的口味。
許知宜端著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沒去深究他為什麼點這些。
菜上得很快。
梁恪生拿起公筷,夾了一塊豬頸肉,放在許知宜面前的骨碟里。
動作自然得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許知宜看著碟子裡的那塊肉。
猶豫幾秒,才拿起筷子。
卻沒有去夾那塊肉,而是夾了一口炒飯放進嘴裡。
「謝謝梁總,我自己來。」
她把界限劃得很清。
梁恪生看著她避開那塊肉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黯淡。
他收回公筷,沒再給她夾菜。
整頓飯下來,他自己吃得很少。
大多時候,只是端著水,靜靜地看著她吃。
看著她因為冬陰功湯的辣味而微微泛紅的鼻尖,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咀嚼著米飯。
這三年,他無數次想過她一個人在上海是怎麼吃飯的。
有沒有按時吃,胃病有沒有再犯。
現在,她就坐在他面前。
真真切切的,卻有種不真實感。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吃完飯,結了帳。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餐廳。
商場的十三樓有一家大型電影院。
走出餐廳,剛好要經過電影院的檢票大廳。
大廳里擠滿了等待入場的年輕人,空氣里瀰漫著爆米花和焦糖的味道。
許知宜拿著手機,正在回復群里的消息,低著頭往前走。
「知宜?」
一個帶著明顯驚喜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群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