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恪生今天穿了件款式極簡的黑色夾克,裡面搭著一件深灰色的薄針織衫。
沒有打髮膠,額前的頭髮自然地垂下來幾縷,遮住了平日裡鋒芒畢露的凌厲。
就這麼站在油煙繚繞的大排檔街頭。
身後是嘈雜的划拳聲和炒菜的鍋鏟碰撞聲。
「……」
「……」
許知宜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住了。
她看著他。
「梁總。」她眉頭微皺,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詫異,「怎麼是你親自來的?陳特助呢?」
梁恪生垂下眼皮,看著她。
「他周末休假。」
說謊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此時此刻,正在恆亞資本六十八樓辦公室里苦哈哈加班對帳的陳柏,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阿慧,牛河來了……」
阿明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干炒牛河擠回來,剛好撞見站在桌邊的梁恪生。
阿明愣住了。
鍾慧也抬起頭。
看清梁恪生臉的一瞬,鍾慧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凍檸茶差點噴出來。
她猛地咳嗽了兩聲,臉憋得通紅。
這不是那天晚上在電影院門口,許知宜說的那個「客戶」嗎?
恆亞資本的梁總?
這種級別的大佬,怎麼會出現在這種人均一百塊的街邊大牌檔?
還穿得這麼……接地氣?
「梁、梁總好。」鍾慧趕緊扯了張紙巾擦嘴,在桌子底下踢了許知宜一腳。
許知宜被踢得小腿生疼,但面上沒顯露出來。
她把手伸進帆布包里,準備把手錶拿出來給他,趕緊打發他走。
「介意拼個桌嗎?」
梁恪生突然開口。
視線落在阿明手裡端著的那盤牛河上,然後看向許知宜。
「我還沒吃晚飯。」
「……」
「……」
「……」
這句話一出。
桌上的三個人都沉默了。
本來今天這局就是老同學相聚,許知宜也是上午才臨時約的鐘慧和阿明,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梁恪生。
阿明是個老實人,見狀趕緊把手裡的盤子放下,四處張望了一下。
「介意什麼,不介意不介意。我去拿個凳子。」
阿明動作很快,從旁邊的空桌底下抽出一張紅色的塑料圓凳,拿抹布胡亂擦了兩下,放在了許知宜旁邊的空位上。
許知宜 : ……
「梁總,您坐。」
梁恪生點點頭,「謝謝。」
他邁開長腿,在狹窄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塑料凳子很矮。
他一米八幾的身高,兩條長腿只能委屈地曲著,膝蓋幾乎要碰到桌子邊緣。
但似乎並不在意。
許知宜放在包里的手,慢慢抽了出來。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自己身側不到二十公分處的男人。
「梁總,這裡的環境可能不太適合您。」她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趕客的意味,「前面路口有一家米其林二星的粵菜館,您……」
「我覺得挺好。」
梁恪生打斷她。
他自己伸手,從桌子中間的塑料筷筒里,抽出一雙木筷子。
然後,拿過一個白色瓷碗,和一個茶杯。
提起桌上的不鏽鋼茶壺,把水倒進瓷碗裡,拿著筷子,在滾水裡熟練地攪動了兩下,把杯子和筷子燙洗了一遍。
最後,把洗過的茶水倒進旁邊的塑料廢桶里。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完全是香港本地人吃大排檔的標準流程。
鍾慧在對面看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這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資本家嗎?
他燙碗筷的動作,怎麼比阿明還要熟練?
許知宜看著他燙好的碗筷。
心口莫名地悶了一下。
三年前,在大排檔里。
她也曾這樣給他燙過碗筷,那時候,他基本沒怎麼動筷子。
現在,他如此自然地融入了這個滿是油煙的環境。
想幹什麼?
向她證明他也能吃苦?證明他也能屈尊降貴?
許知宜收回視線,拿起自己的筷子。
「既然梁總不嫌棄,那就一起吃吧。」她語氣冷淡,夾了一塊牛河放進嘴裡。
這頓飯吃得很詭異。
阿明緊張得連夾菜都不敢伸長胳膊,生怕油點子濺到這位大佬的夾克上。
鍾慧則是一邊扒飯,一邊在桌子底下一個勁地給許知宜發微信。
許知宜的手機在桌面上瘋狂震動。
她全當沒看見。
梁恪生倒是吃得面不改色。
他夾了一塊避風塘炒蟹里的蒜末,拌著米飯吃了一口,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
一陣晚風吹過來。
桌上的塑料台布被吹得掀起了一角。
許知宜穿得有些單薄,領口寬大的毛衣灌進了冷風。
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左手摸了摸露在外面的後頸。
梁恪生坐在她右邊。
他放下筷子,身體往左邊微微側了一下。
剛好擋住了風口吹過來的大半冷風。
許知宜感覺到身側的風小了,偏過頭,餘光瞥見他寬闊的肩膀。
黑色的夾克布料上,沾著一點旁邊桌飄過來的油煙味,混合著他身上的木質香,變成了一種奇怪又真實的味道。
她抿了抿嘴唇,沒出聲。
半個小時後,飯吃完了。
阿明剛準備掏出手機掃碼結帳。
「我已經結過了。」梁恪生站起身。
「這怎麼好意思……」阿明連連擺手,侷促得臉都紅了。
「一頓便飯而已。」梁恪生語氣平淡。
鍾慧是個有眼力見的。
她看這架勢,再看不出兩人之間有貓膩,就是個傻子。
「那什麼……知宜,我和阿明還要去旺角看個午夜場電影,快趕不上場次了,我們就先撤了啊!」
鍾慧一把抓起阿明的手腕,衝著許知宜擠眉弄眼。
「梁總再見!謝謝梁總請客!」
說完,拉著阿明腳底抹油,飛快地消失在人群里。
桌旁,只剩下許知宜和梁恪生兩個人。
周圍依然嘈雜,老闆娘扯著嗓子在喊單。
許知宜站起身,從包里掏出深藍色的絲絨小袋子,遞到他面前。
「謝謝梁總請客。梁總的手錶,物歸原主。」
梁恪生沒接。
他垂下眼皮,看著那個小袋子。
「不打開核對一下序列號?」許知宜的手懸在半空中。
梁恪生聞言,這才抬起手。
但沒去接那個袋子,而是直接握住了許知宜拿著袋子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熱。
溫度透過毛衣粗糙的紋理,直接傳到她的皮膚上。
許知宜手腕一抖,條件反射般地往回縮。
但他的手勁很大,牢牢地扣著她。
「梁恪生!」許知宜壓低了聲音,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
梁恪生看著她發怒的眼睛,鬆開了她的手腕。
順勢從她手裡拿過那個絲絨袋子。
「謝謝。」
他把袋子塞進夾克的口袋裡,沒看裡面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