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說。
「去哪?」許知宜站在原地沒動。
「這條街不讓停車,我的車停在前面的大廈地庫。」梁恪生轉過身,「我順路送你回去。」
「不用了,前面就是地鐵站,我坐地鐵回灣仔。」許知宜拒絕得乾脆利落。
「許總監。」
梁恪生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
「你現在住的輝盛閣,離這裡只有不到兩公里。地鐵要繞線。」
他看著她,「走回去,十五分鐘。正好我也要過去開車。」
許知宜盯著他。
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這個男人如果鐵了心要纏著你,他就會有無數種滴水不漏的方法,把你的退路都堵死。
「我認路,我自己走。」
許知宜繞過他,徑直朝著大馬路的方向走去。
梁恪生沒有阻攔,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保持著兩步遠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莊士敦道上。
晚風有點硬。
街道兩旁的商鋪有些已經關門了,只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和一些酒吧還亮著燈。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偶爾有行人擦肩而過。
許知宜走得很快,雙手插在口袋裡,脖子微微縮在毛衣領口裡。
想甩掉他。
但身後的腳步聲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音,沉穩規律。
像一個擺脫不掉的節拍器。
走過一個十字路口。
前面的紅燈亮了。
許知宜停在斑馬線前。
梁恪生也停了下來,走到她身側。
「你的胃,在上海的時候去醫院查過嗎?」
他突然開口,聲音混在呼嘯而過的汽車引擎聲里,有些模糊。
許知宜看著對面的紅綠燈倒計時。
「勞梁總費心,死不了。」她語氣很沖。
梁恪生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髮。
像在自言自語,「不要每天空腹喝冰的。」
許知宜猛地轉過頭。
「梁恪生,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看著他,眼底滿是防備和厭煩。
「我們現在只是純粹的甲乙方關係,你沒必要在我面前演這種深情戲碼。三年前那套,對我早就沒用了。」
梁恪生看著她豎起的滿身尖刺,喉結滾了一下。
「我沒演。」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只是……想看看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許知宜愣了一下。
綠燈在這時亮起,發出急促的「滴滴滴」的提示音。
她沒再接話,轉過頭,快步走上斑馬線。
走過路口,前方出現了一段熟悉的鐵軌。
嵌在柏油路面里的鐵軌,在路燈下泛著幽冷的光。
叮叮車站。
許知宜的腳步,不受控制地放慢了。
記憶回閃,三年前,她喝了一點酒,看著他,跳上了一輛雙層叮叮車。
那時她眼睛亮亮的,不想回宿舍,想把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定住。
在那空蕩蕩的二層車廂里,晚風吹拂。
她吻了他。
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吻,帶著一點酒精的微醺,和香港夜晚特有的迷離。
許知宜站在站台的邊緣,夜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
「叮叮——叮叮——」
遠處,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傳來。
一輛墨綠色的雙層電車,像一個從舊時光里駛出來的老古董,順著鐵軌,慢悠悠地開了過來。
車燈照亮了站台。
電車停穩,車門「嘩啦」一聲打開。
周末的晚上,這趟車上人很多。
下車的人和等車的人擠成一團。
許知宜本來沒打算上車,她只是站在那裡出神。
一個提著大號黑色紙箱的阿叔,急匆匆地從車上擠下來。
紙箱的邊緣很硬,朝著許知宜的肩膀撞了過來。
許知宜正沉浸在回憶里,根本沒注意到。
「小心。」
身側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下一秒,一隻有力的手臂,從她的身後伸了過來。
梁恪生一步跨上前,站在了她的身側。
他一隻手扶住了她的右側肩膀,另一隻手擋在了她的身前。
阿叔的紙箱重重地撞在了梁恪生的手背上,阿叔頭也沒回地擠進了人群。
許知宜被他攬著肩膀,整個人順勢往後退了一步。
後背直直地撞進了一個溫熱的胸膛。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是電車重新啟動的轟鳴聲。
但許知宜的耳朵里,卻突然安靜了。
梁恪生攬著她,下巴微微低著,幾乎擦過她的頭頂。
他胸腔里強有力的心跳聲,順著緊貼的後背,一下一下地,傳導到她的身體裡。
「撞到沒有?」
他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上,低啞緊張。
許知宜站在他的懷裡。
冷風吹在臉上,胃部突然像過電一樣,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
心臟深處,傳來一陣無法控制的悸動。
「咚。」
「咚咚。」
心跳開始加速。
血液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耳垂瞬間變得滾燙。
身體最誠實的生理反應,是理智無法壓制的。
她閉上眼睛,手指在身側攥緊了褲縫。
本以為自己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他用體溫構建的狹小空間裡。
她絕望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防彈玻璃,僅僅因為他一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
就碎出了一道裂痕。
但也僅僅只是幾秒鐘。
許知宜就猛地往前邁了一大步,從那個讓人窒息的懷抱里掙脫出來。
冷風瞬間倒灌進兩人之間拉開的縫隙。
背上的溫熱被風一吹,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
「謝謝。」
她沒有回頭。
聲音壓得很低,極力掩飾著呼吸里的微喘。
許知宜快步走入人群,順著人行道朝前走去。
腳步邁得極快。
梁恪生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迅速融入夜色。
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
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肩膀纖細的觸感。
眼底的顏色慢慢變深。
原來,她也不是刀槍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