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八點半。
盛景公關總部。
茶水間裡,咖啡機發出沉悶的轟鳴,現磨咖啡豆的焦苦味瀰漫在空氣中。
許知宜站在吧檯前。
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馬甲,頭髮用一根金屬簪子利落地盤在腦後。
她端著一個白色的馬克杯,看著杯子裡黑色的液體一點點注滿。
靠在吧檯邊緣,喝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順著食道滑下去,但壓不住胃裡持續了一整晚的隱隱翻騰。
昨天晚上,從叮叮車站一路走回公寓。
那段十五分鐘的路,她走得滿頭大汗。
回到房間,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那種心跳加速的失控感,太可怕了,也太危險了。
許知宜低頭,看著馬克杯里的倒影。
接下來的三個月,恆亞的併購發布會進入實質性的籌備階段。
她作為項目總負責人,需要頻繁地去恆亞開會,需要不斷地和梁恪生接觸。
昨天只是在街邊碰到。
如果以後是在封閉的會議室里,在各種推杯換盞的酒局上。
她能保證自己每一次都能像前幾天那樣,戴好那張無懈可擊的面具嗎?
還能在這個男人這種步步緊逼,又帶著點莫名其妙的「關懷」下,保持絕對的清醒嗎?
一旦防線崩潰。
她這三年在上海吃過的苦,熬過的夜,就全成了一個笑話。
不能冒這個險。
一點風險都不能冒。
許知宜深吸了一口氣。
把杯子裡剩下的半杯黑咖啡倒進了水槽,擰開水龍頭,把杯子沖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轉身,走出茶水間,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叩叩。」
「進。」裡面傳出Maggie乾脆的聲音。
許知宜推開門,走進去。
Maggie正坐在大班椅上,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鼻樑上架著一副防藍光眼鏡,桌上放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紅茶。
「許總監,早啊。」Maggie抬起頭,摘下眼鏡,「剛好,恆亞那邊場地預選的幾個方案,你今天得帶人過去給他們過一遍。」
許知宜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黑色的訪客椅,坐下。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Maggie總。」
許知宜看著她,聲音很平穩,沒有一絲起伏。
「恆亞的這個案子,讓副總監帶隊吧。我跟不了。」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Maggie手裡翻報表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掃向許知宜。
「大清早的,你沒睡醒?」
Maggie把報表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睡醒了,現在很清醒。」許知宜沒有躲閃她的目光。
「給我個理由。」Maggie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去比稿的時候,你不是還把對方的副總駁得啞口無言嗎?現在合同都走完法務流程了,你跟我說你跟不了?」
許知宜抿了抿嘴唇,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私人原因。」
她吐出四個字。
「放屁。」Maggie毫不留情地爆了句粗口。
她拉開抽屜,摸出打火機和一盒薄荷煙。
「吧嗒」一聲,火苗竄起。
她點燃了一根煙,抽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許知宜,你在公關圈混了三年了。你不知道『私人原因』這四個字,是對這份高薪最不負責任的藉口嗎?」
Maggie夾著煙的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兩下。
「這案子五千萬,今年總部的財報就指著它好看。你一句私人原因,就要把到嘴的肉吐出去?你當恆亞是開善堂的,還是當我是搞慈善的?」
許知宜垂下眼皮。
菸草味鑽進鼻腔,胃部不受控制地抽縮了一下。
她知道,在Maggie這種女魔頭面前,扯那些虛無縹緲的工作藉口是沒有用的。
Maggie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穿她的退縮。
許知宜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抬起頭。
「梁恪生。」
她平靜地吐出這個名字。
「是我前男友。」
Maggie夾著煙的手指,在半空中猛地頓了一下。
菸灰斷了一截,掉在大理石桌面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盯著許知宜。
一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短暫的錯愕,但很快,這絲錯愕就變成了瞭然的精明。
「三年前?」Maggie吐出一口煙霧。
「對。三年前,我剛來公司的那段時間,我們談過。」許知宜語氣很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Maggie點了點頭。
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八卦地追問那些狗血的細節。
她伸手扯了張紙巾,把桌上的菸灰擦乾淨,扔進垃圾桶。
「所以呢?」
Maggie看著她,語氣依然冷靜。
「因為他是你前男友,所以你就不幹了?」
許知宜的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
「Maggie總,這個項目牽扯太多。我不希望因為我個人的情緒波動,影響到團隊的專業判斷。換人來帶,對公司,對客戶,都更負責任。」
「別拿公司當擋箭牌。」
Maggie冷笑了一聲。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許知宜,你是不想影響項目,還是怕你自己定力不夠,再陷進去一次?」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許知宜的心臟。
她呼吸一滯,臉色白了幾分。
Maggie轉過身。
踩著高跟鞋走回來,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許知宜。
「你這幾年在上海,是怎麼爬上來的,我都看在眼裡。你為了簽單子,喝到胃出血去急診打吊瓶;你為了搞定那些難纏的老闆,熬了多少個通宵改方案。」
Maggie看著她。
「你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長出了一身鱗片。好不容易從一個打雜的AE,坐到了總部公關總監的位置。」
她夾著煙的手指,直直地指著許知宜。
「現在,你遇到一個男人。就因為他是你前男友,你就嚇得要往後退?」
「在香港這個巴掌大的地方,資本圈子就這么小。你以為你今天推了恆亞的案子,以後就碰不到他了?你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嗎?」
許知宜咬著下唇,沒有出聲。
Maggie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力道很大。
「逃避,就是還在意。」
「你越是躲他,他越覺得你余情未了 越覺得他隨便招招手,你就會亂了陣腳。」
Maggie的聲音在辦公室里迴蕩,字字句句,敲打在許知宜的耳膜上。
「在商言商。許知宜,你現在是拿高年薪的職業經理人。他是甲方,你是乙方。他出錢,你出力。你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難搞的客戶,很難嗎?」
「你心虛什麼?」
Maggie直視著她的眼睛。
「不要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
「如果你因為過去的那點破事,就不敢去面對他。如果你連坐在他面前,公事公辦地賺他錢的勇氣都沒有。」
Maggie頓了一下,語氣里透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冷酷。
「那你這幾年在上海吃的苦,就全都白吃了。遇到硬茬就跑。許知宜,如果這是你的職業素養,那我明天就批你的辭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