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許知宜坐在訪客椅上,手指一點一點地鬆開。
掌心裡,印著四個深深的半月形指甲印。
Maggie的話,很難聽,很刺耳。
但正是這些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許知宜的腦袋上。
把她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悸、那些想要退縮的怯懦,澆得乾乾淨淨。
是啊。
躲開,是弱者的本能。
如果她今天從這個辦公室里退出去,把案子交出去。
那她就永遠在梁恪生面前矮了一頭。
她等於在告訴他:是的,我怕你,我不敢見你,我一看到你就會心跳加速。
憑什麼?
她為什麼要為了一個男人,放棄自己應得的提成和業績?
這五千萬的案子,是她用來在這個行業里立足的基石。
心動算什麼?身體的生理反應又算什麼?
只要她腦子清醒,只要她把「利益」的界限劃清楚。
他梁恪生就算在她面前脫光了,也不過是一堆碳水化合物。
她來這裡,是來賺錢的。
許知宜緩緩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
動作利落地理了理西裝馬甲的下擺。
她看著Maggie,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微笑。
「是我早上腦子不清醒,說了胡話。謝謝Maggie總的提醒。」
她拿過放在旁邊桌角的文件。
「恆亞的案子,我會跟到底。下午兩點,我會準時帶團隊去恆亞開過會。場地預選方案,明天會按時發到您的郵箱。」
Maggie看著她迅速調整過來的狀態,眼底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意。
「這才是盛景的公關總監。」
Maggie重新坐回大班椅上,拿起那份財務報表。
「去忙吧。拿不下這個案子,提辭職信來見。」
「是。」
許知宜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
周五,下午四點。
中環的寫字樓里,瀰漫著即將迎來周末的些許鬆弛感。
許知宜坐在總監辦公室里,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正在回復一封郵件。
電腦屏幕的右下角,突然連續彈出了三條新聞推送。
紅色的加粗字體,帶著一種刺目的警告意味。
【突發!知名做空機構「藍鯨資本」發布60頁做空報告,直指恆亞資本併購標的——歐洲LT電池集團涉嫌財務造假及非洲礦區環境隱瞞!】
【LT集團歐股開盤暴跌20%!觸發熔斷機制!】
【恆亞資本數百億跨國併購案或將擱淺?反壟斷局已介入調查。】
許知宜握著滑鼠的手指,猛地僵住。
溫水在杯子裡晃動了一下,濺出一滴在手背上。
下一秒,外面樓的開放辦公區,像在平靜的油鍋里滴進了一滴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的座機電話,幾乎在同一時間瘋狂地響了起來。
此起彼伏的尖銳鈴聲,撕裂了周五下午的平靜。
「許總監!」
玻璃門被一把推開。
Mia臉色慘白地衝進來,手裡拿著兩部都在震動的手機,「彭博社、路透社,還有香港本地的十幾家財經媒體,全都在找我們!電話打爆了!」
許知宜放下水杯。
她迅速點開那份全英文的做空報告,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照片上快速掃過。
「告訴所有AE,不接任何非預約媒體的電話。統一回復『正在核實情況,一切以官方公告為準』。」
她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筆記本。
「Fiona,聯繫恆亞的公關部,確認他們現在的內部口徑。馬上。」
「是!」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
恆亞的股價在周一開盤後,毫無懸念地跟著LT集團一起暴跌。
歐洲那邊的環保組織像瘋了一樣,在推特上瘋狂刷屏,放出各種所謂的「污染證據」。
輿論的火,燒得比預想中還要猛烈。
盛景公關總部的會議室,變成了臨時指揮所。
桌上堆滿了吃了一半的披薩盒、涼透的黑咖啡、以及揉成一團的廢紙。
空氣里瀰漫著印表機碳粉的味道和長時間不通風的渾濁氣息。
許知宜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她穿著黑色的高領針織衫,袖子卷到了手肘,眼底布滿了紅血絲,臉色透著疲憊的蒼白。
「許總監,不行。我們剛發出去的澄清聲明,不到十分鐘就被水軍刷下去了。現在推特和微博上的熱搜,全都是『恆亞資本血汗工廠』的詞條。」
Fiona盯著電腦屏幕,聲音裡帶著哭腔,手指在鍵盤上敲得發抖。
太可怕了。
看起來根本不是普通的公關危機。
這件事的背後有一股龐大的資金,在源源不斷地購買流量,操控輿論。
他們發出的每一篇專業通稿,就像扔進大海里的一顆石子,瞬間被黑水軍的浪潮吞沒。
許知宜站在白板前。
手裡拿著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媒體名單、大V帳號和時間線。
她想從這些雜亂無章的輿論攻擊里,找出一個突破口。
但沒有……
對方的準備太充分了,這六十頁的做空報告,是蓄謀已久的絞殺。
*
周日,凌晨三點。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Mia趴在鍵盤上睡著了。
Fiona靠在椅子上,手裡還捏著滑鼠,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許知宜一個人站在白板前。
胃裡一陣陣地抽痛,像有一隻手在裡面絞著。
她彎下腰,用左手死死地按住胃部,冷汗順著額頭滑下來,滴在地毯上。
走到角落的飲水機旁,接了半杯熱水,咽了下去。
痛感稍微緩解了一點。
她重新走回白板前,看著上面刺眼的詞條。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在絕對的資本力量面前,公關的文字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可以處理任何危機,但現在,發現自己就像站在海嘯面前的一個泥人。
不管她怎麼努力,怎麼熬夜,都擋不住股價下跌的趨勢。
明天就是周一。
如果不能在開盤前扭轉輿論,LT集團的併購案就會崩盤。
她拿著馬克筆的手,在半空中微微發抖。
「咔噠。」
會議室的玻璃門,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在凌晨三點,這個聲音異常清晰。
許知宜以為是Maggie,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