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男人,穿著一件滿是褶皺的白襯衫,領帶不知道扔到了哪裡,領口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
這是許知宜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修邊幅的疲態。
梁恪生也沒有睡覺。
他反手關上會議室的門。
深邃的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然後,移到她手裡捏著的馬克筆,和那塊寫滿了公關話術的白板上。
「你在這上面耗死,也贏不了。」
他的聲音極沙啞。
許知宜看著他。
手指鬆開,馬克筆「啪」的一聲掉在白板槽里。
「梁總。」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公關層面能做的我們都做了,但是對方的資金量太大,我們在各個平台的防線都被打穿了。」
梁恪生沒接她的話,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穿上。」
他把外套扔進她懷裡。
「跟我走。」
「去哪?」許知宜愣了一下。
梁恪生看著她。
「去我的地方。」
*
凌晨三點半。
國際金融中心,六十八樓。
恆亞資本的總裁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落地窗外的香港,陷入了最深的沉睡,只有幾盞路燈在黑夜中亮著。
許知宜跟在梁恪生身後,走進寬大的辦公室。
梁恪生走到辦公桌前,按下牆上的一個開關。
巨大的電子白板從天花板上緩緩降下。
他把襯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和凸起的青筋,拿起白板槽里的黑色記號筆。
轉身,看著站在一旁的許知宜。
「不要看公關層面的口水戰。那些都是放出來的煙霧彈。」
梁恪生轉過身,手裡的筆在白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三角形。
筆尖和白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啦」聲。
「看他們的資金流向。」
他在三角形的三個頂點上,分別寫下三個名字。
【藍鯨資本(做空機構)】
【LT集團(併購標的)】
【K-Tech(歐洲另一家老牌電池企業)】
「你以為藍鯨資本真的是為了所謂的環保和財務正義?」
梁恪生冷笑了一聲。
他在藍鯨和K-Tech之間畫了一條線。
「K-Tech是LT集團在歐洲最大的競爭對手。LT如果被我們收購,有了恆亞的資金注入,K-Tech的市場份額會被徹底擠壓。」
「藍鯨資本在發布做空報告的前一周,在歐洲衍生品市場大量買入了LT集團的看跌期權。同時,做多了K-Tech的股票。」
梁恪生手裡的筆,在白板上敲得砰砰作響。
「他們不在乎非洲的礦區到底有沒有污染。他們要的,是LT的股價暴跌,觸發LT大股東的股權質押平倉線。」
他轉過頭,看著許知宜。
目光灼灼。
「一旦爆倉,LT的大股東就必須低價拋售股份。到時候,誰去接盤?」
許知宜的瞳孔猛地收縮。
腦子裡那些雜亂無章的輿論線索,在這個清晰的資本邏輯面前,瞬間被串聯成了一條線。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白板前。
和梁恪生並肩。
兩人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分。
她拿起另一支紅色的馬克筆。
「所以,K-Tech才是幕後真正的買家。他們通過藍鯨釋放負面,把恆亞拖在環保輿論的泥潭裡,拖延歐盟反壟斷局的審批。趁著這個時間差,他們在二級市場低價吸籌,完成對LT的惡意收購。」
許知宜的聲音有些發抖。
她轉過頭,看著梁恪生。
「只要我們能拿到K-Tech和藍鯨資本在期權市場上的交易關聯證據。這就不再是一起環保醜聞。」
她的眼睛在白熾燈下亮得驚人。
「而是一起惡劣的金融操縱和商業間諜案。」
梁恪生看著她。
她眼底閃爍出和他同頻的光芒。
這三年,他身邊圍繞過各種各樣的聰明人,但沒有一個人,能在幾句話之間,如此精準地接住他的邏輯。
「陳柏已經在查他們的交易記錄了,預計兩個小時內就能拿到實錘證據。」梁恪生低啞著嗓子說。
「不需要等完全實錘。」
許知宜手裡的紅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箭頭,直接指向媒體渠道。
「只要有合理的關聯懷疑,我們就可以反向引導輿論。」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語速極快。
「早上六點。恆亞發布官方聲明,不是澄清污染,而是直接宣布向歐盟金融監管局實名舉報藍鯨資本和K-Tech涉嫌內幕交易。」
「同時,盛景會放出風聲,讓媒體自主去挖K-Tech高管和藍鯨資本負責人私下會面的照片,交給彭博社的相熟記者。」
許知宜看著他。
「把戰火燒到對方的大本營。只要監管局介入調查內幕交易,K-Tech的股價就會崩盤。藍鯨資本為了自保,一定會拋售手裡的期權。」
「買盤一旦湧入,LT的股價在開盤半小時內就應該能穩住。」
梁恪生站在白板前。
手裡的黑色記號筆還捏在指間。
他偏著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側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的針織衫,側臉的線條緊緻利落,手裡的紅筆在白板上敲擊著,指點江山,一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自信,讓人移不開眼。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
在一個女人身上,感受到靈魂共振。
她不需要他去施捨資源,也不需要他去降維兼容她的情緒。
「怎麼了?」
許知宜察覺到他的目光,停下手裡的筆,轉過頭看他。
「這個公關反擊路徑,有風險嗎?」
梁恪生看著她的眼睛,喉結滾了一下。
丟下手裡的馬克筆。
「沒有。」
他說。
「非常完美。」
視線落在她乾澀的嘴唇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不知道是在評價這個方案,還是在評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