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宜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這種勢均力敵的對視。
比任何肉體上的挑逗,都來得更加刺激和危險。
她心跳漏了一拍,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距離。
「我借用一下你的電腦,現在就擬出給彭博社的通稿核心。」
她轉身,快步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
拉開椅子坐下。
打開他的電腦,直接調出空白文檔。
梁恪生站在原地,看著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他靠在白板邊緣。
伸手從褲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沒有點燃。
就那麼看著她,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弧度。
凌晨五點。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一層死灰色的魚肚白。
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
「最後一段……好了。」
許知宜按下保存鍵,把文檔發送到Fiona和Maggie的郵箱。
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隨著回車鍵的敲下,徹底軟下來。
腎上腺素潮水般褪去。
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和胃裡尖銳的痙攣痛。
疼的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能趴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側著頭,臉貼著冰涼的桌面。
只心裡想稍微閉一下眼睛,緩一緩。
但幾乎是閉上眼睛的瞬間,意識就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梁恪生站在落地窗前,剛接完陳柏確認證據到手的電話。
他掛斷電話,轉過身。
發現辦公桌前沒有了動靜。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
許知宜趴在桌上,已經睡著了。
呼吸均勻,但眉頭依然緊緊地皺著,左手下意識地按在胃部的位置。
她的眼底泛著一層青黑。
梁恪生站在桌邊,低下頭,看著她的睡顏。
辦公室里的白熾燈有些刺眼。
他伸出手,動作極輕地,把她散落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溫熱的小臉。
觸感很軟,讓他的心也跟著軟了下來。
他繞過辦公桌,彎下腰。
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
微微用力。
將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許知宜很輕。
三年了,她比以前更瘦了。
抱在懷裡的重量,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心驚。
在被抱起的瞬間,許知宜因為失重感,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無意識地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小臉在本能的驅使下,蹭了蹭男人堅硬溫暖的胸膛。
熟悉的氣息包圍著她。
她的夢更亂了,沒有醒,只是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
然後在他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梁恪生的身體瞬間僵硬。
她溫熱的呼吸透過薄薄的襯衫,直接打在胸口,像一把火,燒過他的每一寸神經。
看著她毫無防備地窩在自己懷裡。
喉結上下滑動,眼底的克制幾乎要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抱著她,轉身走向辦公室里側的隱形門。
推開門。
是一間一百多平米的私人休息室。
裡面有床,有浴室。
他把她輕輕地放在柔軟的大床上。
俯下身,替她脫掉鞋,拉過旁邊的一條羊絨毯,蓋在身上。
梁恪生單膝跪在床沿邊。
看著陷在柔軟枕頭裡的女人,撐在床墊上的手,慢慢收緊。
他低下頭,嘴唇離她的額頭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想吻她。
想得發瘋。
但最終,他只是克制地,在她的髮絲上落下了一個一觸即分的吻。
然後,站起身。
退出了休息室,關上了門。
*
上午十點。
陽光透過休息室的百葉窗,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許知宜在一陣暖意中慢慢睜開眼睛。
大腦還有些宕機。
她看著頭頂灰色的天花板,感覺到身下柔軟的床墊,鼻腔聞到一股熟悉的木質香。
這味道就在臉邊。
她猛地轉過頭。
看到自己正枕著一個深灰色的枕頭,身上蓋著一條羊絨毯。
這裡的陳設,極簡冷淡。
完全不是她的公寓。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凌晨三點的會議室,白板前的推演,她在他的辦公桌上趴著眯一會兒……
許知宜「騰」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咋眯到了床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完好無損,只是鞋子被脫了,整齊地擺在床邊。
按了按太陽穴。
糟了。
她竟然在一個甲方的辦公室里,還在他的私人休息室里睡著了?!
許知宜趕緊掀開毯子,穿上鞋。
走到休息室的洗手間裡,用冷水潑了潑臉,胡亂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服和亂糟糟的頭髮。
深吸了一口氣。
她拉開休息室的門。
門外,是梁恪生的辦公室。
沒有人。
但陳柏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和幾個印著半島酒店Logo的紙袋,剛剛走進來。
聽到休息室開門的動靜。
陳柏轉過頭。
許知宜站在休息室門口,手還握著門把手。
四目相對。
「……」
「……」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柏看著許知宜剛睡醒,素麵朝天的臉,又看了看她身後休息室的門。
端著咖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早……許……總監?」陳柏咽了一口唾沫。
許知宜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這種從男老闆私人休息室里走出來的戲碼,放在中環任何一個寫字樓里,都足以腦補出一部八十集的桃色狗血劇。
「陳特助。」
許知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鬆開門把手,走到沙發旁。
「昨晚……改方案改得太晚,我借用了下裡面的桌子趴了一會兒。」
她試圖解釋,語氣儘量保持著公事公辦的自然。
陳柏看著她,嘴角抽搐了兩下。
借裡面的桌子趴了一會兒?
趴一會兒?
可得了吧。
鬼才信。
老闆可是四點給他發的信息,讓他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腳都輕些,別吵著許小姐睡覺 。
現在十點,這能叫……趴一會兒?
「我懂,我懂。」
陳柏趕緊點點頭,臉上堆起一個「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明白」的微笑。
「做危機公關嘛,通宵是常事。許總監辛苦了。裡面的床比較軟,能休息好最重要。」
這句話一出。
許知宜就知道,自己越描越黑了。
她閉了閉眼睛,徹底放棄了解釋。
「梁總呢?」她問。
「梁生去會議室了。K-Tech那邊股價崩了,歐洲併購案的審批流程重新啟動。他去跟法務部確認最終的簽約細節。」
陳柏把手裡的紙袋放在茶几上。
「梁總交代了,您如果醒了。先吃點早餐。這家的蝦餃比較清淡,不傷胃。」
許知宜看著桌上精緻的點心盒。
「不用了,我回公司吃。」
她拿起自己搭在旁邊椅子上的外套,快步走向辦公室的大門。
就在她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陳柏在身後突然開口。
「許總監。」
陳柏的聲音里,收起了剛才那種插科打諢的圓滑。
透著一點認真的感慨。
「我跟在梁生身邊八年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讚賞一個人。」
許知宜的背影微微一頓。
「梁生說,您的方案,完美無缺。」
許知宜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沒有回頭。
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