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灣仔,君悅酒店,頂層宴會廳。
為了慶祝併購案的順利推進和輿論危機的解除。
恆亞資本在這裡舉辦了一場小型的慶功宴。
宴會廳里燈火輝煌,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
長條形的自助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食物,穿著制服的侍者端著香檳穿梭在人群中。
參加慶功宴的,除了恆亞的高管,就是盛景公關的核心團隊。
許知宜換下了一身黑色的職業裝,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真絲長裙,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天鵝頸。
她剛走進宴會廳。
恆亞的那幾個高管就圍了上來。
「許總監!這次可是多虧了你們盛景啊!」劉總端著酒杯,臉上笑開了花,完全沒了比稿那天咄咄逼人的架勢。「這一招反客為主,簡直是神來之筆!幹得漂亮!」
「是啊許總監,年輕有為。以後我們恆亞的公關業務,還得仰仗許總監多多費心。」另一個高管也跟著附和。
許知宜端著一杯香檳,臉上掛著得體溫和的笑容。
「各位領導過譽了,這是我們團隊的本分。主要還是恆亞的底子硬,才能經得起折騰。」
她遊刃有餘地應對著這些客套和吹捧。
沒有絲毫的居功自傲,也沒有受寵若驚。
她就像是一個天生的控場者,在這個場合里,如魚得水。
宴會廳最邊緣的角落,一處光線略顯昏暗的沙發區。
梁恪生端著一杯蘇打水,站在落地窗前。
視線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落在那個被眾星捧月的女人身上。
她穿著條墨綠色的裙子,像一株在黑夜裡靜靜綻放的植物。
面對那些商界老油條的恭維,她應答如流,甚至還能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拋給身邊的AE,給自己的下屬露臉的機會。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他身後、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小女孩了。
現在,她站在聚光燈的最中心,光芒萬丈。
陳柏端著一杯水,走到梁恪生身邊。
順著自家老闆的視線看過去。
「許總監今晚真是大放異彩。」陳柏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由衷的佩服,「劉總那個人平時最難伺候,今天居然也心服口服了。」
梁恪生沒有說話。
他喝了一口杯子裡的蘇打水,看著在人群中遊走,偶爾低頭輕笑的女人。
心裡的挫敗感,在這一刻,慢慢變成了夾雜著驕傲和刺痛的複雜情緒。
驕傲的是,這隻曾經被他養在籠子裡的鳥,終於飛上了雲端,證明了她的價值。
刺痛的是,她的這份光芒,這份強大,都是在她離開他之後,在那些沒有他的日日夜夜裡,自己一點一滴長出來的。
而他,曾經是那個親手打碎她自尊心的人。
人群中,許知宜婉拒了又一個敬酒的高管。
她轉過身,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宴會廳。
與昏暗的角落裡的目光相撞。
梁恪生站在那裡,手裡端著酒杯,看著她。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他舉起手裡的酒杯,對著她的方向,微微遙敬了一下。
許知宜愣在原地。
她看到他削薄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她清清楚楚地看懂了他的口型。
「許總監。」
「幹得漂亮。」
不是高高在上的誇獎,不是施捨。
而是一個將軍,對另一個在戰場上並肩廝殺過的將軍,發出的最真誠的敬意。
許知宜站在璀璨的水晶燈下。
呼吸,在一瞬間凝滯了。
她看著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男人,握著香檳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
晚上十點半。
君悅酒店頂層宴會廳的燈光依然璀璨。
許知宜從洗手間的隔間裡走出來。
她脫下了墨綠色的真絲長裙,換上了件淺藍色牛仔襯衫,下面是一條黑色的直筒休閒褲。
踩了一晚上的黑色高跟鞋,被她裝進了一個防塵袋,塞進深灰色的托特包里,換了一雙平底的白色帆布鞋。
她站在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
捧起冷水,洗了把臉。
把嘴唇上的紅色唇釉洗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層淡淡的潤唇膏。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水槽里。
她扯了一張擦手紙,按干臉上的水漬。
對著鏡子,把盤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拆開,隨手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在腦後扎了一個松松垮垮的低馬尾。
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回宴會廳外面的走廊。
Fiona、Mia,還有團隊裡的兩個男AE,Luke和Abel,正站在電梯口等她。
四個人也都脫下了拘謹的正裝外套。
Luke扯鬆了領帶,手裡拎著西裝,正靠在牆上打哈欠。
「許總監!」Mia眼尖,看到許知宜走過來,立刻興奮地招手。
「都收拾好了?」許知宜走過去,按下電梯的下行鍵。
「收拾好了。不過宴會廳里的東西實在吃不飽,全是一口一個的冷盤。」Luke揉了揉肚子,「許總監,咱們打贏了這麼大一場仗,獎金肯定不少吧?今晚是不是該去整點硬菜慶祝一下?」
Abel在旁邊推了推黑框眼鏡,跟著點頭。
「去哪?」許知宜看著跳動的電梯數字,嘴角帶著放鬆的笑意。
「旺角!」Mia舉起手,「缽蘭街那邊有家大排檔,他家的避風塘炒蟹絕了。我請客!」
「哪能讓你個新人請客。」許知宜走進電梯,「走吧,算在部門團建費里。今晚管夠。」
電梯裡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
晚上十一點十五分。
旺角,缽蘭街。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蔥姜蒜爆鍋的味道,還有隱隱潮濕氣味。
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閃爍著紅綠光芒的霓虹燈牌。
大排檔的攤位直接擺在人行道和馬路的邊緣,紅色的塑料頂棚被經年累月的油煙燻得發黑。
許知宜一行五個人,在一家生意火爆的攤位前停下。
「老闆,加張台!」Luke大著嗓門喊了一聲。
一個脖子上搭著毛巾的夥計跑過來,從旁邊的角落裡拖出一張摺疊圓桌,在馬路牙子邊上支開,又踢過來五張紅色的塑料圓凳。
桌面有些黏糊糊的。
Mia從包里掏出一包濕紙巾,挨個發給大家。
幾個人熟練地擦著桌面。
「老闆,兩份避風塘炒蟹,一份豉椒炒蜆,一份燒鵝,一份脆皮炸大腸,一份干炒牛河。再來兩打冰鎮藍妹啤酒!」Luke點菜很溜。
許知宜拉過一張塑料凳子,坐下。
凳子腿有些不平,她在地上找了個角度,才勉強坐穩。
剛下過雨,馬路邊上還有些積水,偶爾有計程車飛馳而過,濺起一陣水花。
沒過多久,冰啤酒送了上來。
玻璃瓶身上掛滿了一層白霜。
Luke拿起開瓶器,「啵啵啵」地連開了五瓶,給每個人面前的玻璃杯倒滿。
黃色的酒液翻滾,白色的泡沫溢出杯口。
「來!敬我們戰無不勝的許總監!」Luke舉起酒杯,大聲喊道。
五隻玻璃杯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空,重重地碰在一起。
許知宜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啤酒帶著麥芽的香氣和碳酸的刺激,順著食道滾下去。
衝散了疲憊和緊繃。
就在這時。
隔壁一條相對安靜的內街巷口。
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