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男人，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高定西裝，身姿挺拔，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深邃的五官上。
陳柏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們剛從巷子裡的一家私密性極高的潮汕私房菜館出來。
那是宴會結束，幾個恆亞董事局的老股東臨時組的局，梁恪生推脫不掉，去坐了半個小時。
巷口剛好正對著許知宜他們所在的大排檔。
「梁生，車在前面的路口……」陳柏指了一下方向。
梁恪生沒有動。
他的視線，越過馬路，穿過那些雜亂的紅色塑料頂棚，定格在馬路牙子邊的摺疊桌上。
她坐在那裡，穿著牛仔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髮鬆散地扎著。
手裡端著一杯啤酒，正聽著旁邊的男同事說話，嘴角掛著鮮活的笑。
「哎？那不是梁總嗎？」
坐在外側的Mia，視線剛好掃過馬路對面。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出聲。
這一聲不大，但桌上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Luke轉過頭。
「臥槽，還真是。」Luke仗著喝了兩杯酒，膽子大了起來。
他站起身，隔著馬路揮了揮手。
「梁總！陳特助！」
許知宜握著酒杯的手，猛地頓住。
她轉過頭，順著Luke的方向看過去。
隔著不到二十米的距離。
梁恪生站在路燈下，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然後，他邁開長腿，穿過馬路，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陳柏在後面嘆了口氣，只能認命地跟上。
「梁總，這麼巧。您也來這邊吃宵夜啊？」Mia趕緊站起來，臉頰因為興奮有些泛紅。
「剛在附近辦完事。」梁恪生聲音平淡。目光掃過桌上的幾個菜。
「那……您要不要一起坐下來喝一杯？」Luke客氣地讓了讓位置。
許知宜坐在那裡，手裡捏著玻璃杯。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皺著眉頭看一眼這油膩的環境，然後冷淡地拒絕，轉身離開。
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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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梁恪生吐出一個字。
桌上的幾個人都愣了。
本來是客氣一下。
結果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資本大佬，真的這麼不客氣。
Abel反應最快，趕緊從旁邊又拖了一張紅色的塑料凳子過來，放在許知宜和Mia的中間。
「梁總，您坐。」
梁恪生走過去。
他看了一眼那張有些搖晃的塑料凳子，和黏糊糊的桌面。
彎下腰，坐了下來。
就在許知宜的身側，距離不到十公分。
男人的體溫和氣息，瞬間侵占了她周遭的空氣。
陳柏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梁生，我還要回公司處理幾封郵件。就先……」
「你去吧。」梁恪生頭也沒回。
陳柏如蒙大赦，快步走開。
大排檔的生意太好，過道極為狹窄。
旁邊一桌坐著幾個光著膀子，喝得滿臉通紅的本地大叔，正在大聲地划拳。
其中一個大叔站起身，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手裡端著的一個裝滿啤酒的塑料杯，沒拿穩。
「嘩啦。」
大半杯黃色的啤酒，直接潑了過來。
不偏不倚，全都灑在了梁恪生的黑色定製皮鞋和西褲褲腳上。
皮鞋面上瞬間冒起白色的泡沫，順著鞋側流到了滿是泥水的地面上。
桌上的聲音瞬間安靜了。
Luke和Abel倒吸了一口涼氣，酒意醒了一半。
這雙鞋的價錢，估計抵得上他們幾個月的工資。
那個喝醉的大叔打了個酒嗝，轉過頭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啊兄弟，沒站穩。」大叔大著舌頭，毫無誠意地嘟囔了一句。
許知宜轉過頭，看著他鞋面上的啤酒泡沫。
等著他發火。
畢竟，這是他梁恪生遇到這種事情的正常反應。
但他沒有。
不但沒發火，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伸手，從桌上的塑料盒裡抽出兩張餐巾紙，彎下腰，動作自然地，在鞋面上擦了兩下。
然後，把濕透的紙巾扔在腳邊的垃圾桶里。
抬起頭，看了那個大叔一眼，聲音平淡。
「沒關係。」
大叔擺了擺手，坐回去繼續划拳。
許知宜坐在旁邊。
看著他彎腰的動作，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他一個有潔癖的人，現在坐在一張斷了半截腿的塑料凳子上，褲腳沾著別人的啤酒，卻能說出一句「沒關係」。
這是在幹什麼？
「梁總，用濕紙巾擦吧，那個干紙巾擦不乾淨的。」
Mia坐在梁恪生的另一側，趕緊從包里掏出一包帶有香味的濕紙巾，抽出一張，遞到他面前。
她的身體微微往前傾，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關切和仰慕。
梁恪生轉過頭，看著Mia遞過來的紙巾。
沒有立刻接。
餘光不動聲色地掃向身側的許知宜。
許知宜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竹籤，百無聊賴地戳著盤子裡的一塊蟹殼。
臉上的表情很淡，仿佛旁邊發生的一切都和她無關。
梁恪生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他抬起手，接過了Mia手裡的濕紙巾。
「謝謝。」
聲音放緩了一些，低沉溫和。
Mia的臉一下子紅了。
「不客氣。」Mia趕緊收回手，心跳得飛快，「梁總，您平時也吃大排檔嗎？我以為您只去米其林餐廳呢。」
這話，似曾相識。
梁恪生頓了下，拿紙巾擦了擦手，隨手放在桌邊。
「這幾年，偶爾也會吃。」他看著Mia，語氣隨意地回答，「這裡的避風塘炒蟹味道不錯。」
「是吧！我也覺得這家最好吃！」Mia像是找到了共同話題，眼睛亮晶晶的，「梁總您要是喜歡，下次我們部門聚餐再來這邊，您可以一起來啊。」
「好啊。」
梁恪生答應得很乾脆。
他轉過頭，看著Mia，嘴角牽起一抹很淺的弧度。
「如果有時間的話。」
許知宜手裡的竹籤，在瓷盤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吱~」
桌上的人都停下動作，看過來。
「不好意思，手滑。」
許知宜放下竹籤，拿起面前的玻璃杯。
杯子裡的啤酒還有大半杯。
她仰起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衝進胃裡，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啤酒發酵過的味道，從舌根一直蔓延到胸腔。
很酸。
酸得她胸口發緊，呼吸都變得有些不順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