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人來人往,有不少盛景的員工和同一棟樓的其他白領。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梁恪生幾乎是在走進大堂的瞬間,就捕捉到了站在咖啡吧旁邊的許知宜。
目光直直地鎖定了她。
眼神深邃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然後,他邁開長腿,改變了走向電梯的方向,徑直朝著她走了過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沉穩有力。
一步,兩步。
距離越來越近。
許知宜的喉嚨發緊。
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握緊手裡的咖啡杯。
在心裡瘋狂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
他是來興師問罪的?還是來嘲笑她的落荒而逃?
不管他說什麼,她只要死咬住自己喝斷片了什麼都不記得,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拿她沒辦法。
梁恪生在她面前半米遠的地方停下。
「許總監。」
他開口。
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客氣。
「梁總。」許知宜臉上瞬間掛上了職業微笑,「這麼巧,您來這邊辦事?」
「嗯。」梁恪生微微頷首,「樓上有家律所,過來跟他們合伙人過一份併購案的補充協議。」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兩人並肩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許知宜走在他身側。
餘光忍不住掃過他平整的西裝領口。
誰能想到,這層昂貴的布料下面,隱藏著一具充滿爆發力的軀體。
三天前那個夜晚的畫面,又開始在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回。
昏暗的光線,他扣住她後腰的滾燙手掌。
腰腹肌肉緊繃時的線條,硬得像石頭。
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將人逼入絕境的狠厲。
體力驚人。
「叮。」
電梯到了。
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兩人走進電梯,陳柏默默地跟了進去,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像一個沒有生命體徵的背景板。
電梯門合上,轎廂開始上升。
密閉的空間裡。
梁恪生站在許知宜旁邊。
他突然抬起手,抵在太陽穴的位置,不動聲色地輕輕揉了兩下。
眉頭微微皺起,鏡片後的眼神透出一絲疲憊和無奈。
許知宜用餘光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心裡猛地一緊。
「大排檔那種環境,真去不慣。」
梁恪生低聲開口。
像在隨口抱怨,又像在解釋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許知宜,眼神坦蕩,甚至帶著一點因為失態而產生的些微尷尬。
「那天不知道被誰灌了杯混酒,完全斷片了。」
許知宜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緊。
「第二天早上醒來,頭痛欲裂。」
梁恪生看著她,語氣困惑,「連怎麼回的淺水灣都不記得。更不記得那天晚上做了什麼。」
他頓了一下。
嘴角牽起一個帶著歉意的淺笑。
「許總監,那天晚上我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吧?沒見笑吧?」
電梯角落裡。
陳柏抱著手裡的公文包,十根腳趾在皮鞋裡死死地扣住了鞋底。
他低下頭,眼睛盯著轎廂光潔的金屬地面,拼命地壓抑著面部肌肉的抽搐。
斷片?
不記得怎麼回的淺水灣?
陳柏的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回放著那個早晨的畫面。
他接到電話,十萬火急地提著一套全新的衣服趕到君悅酒店的頂層套房。
門一開。
老闆穿著浴袍站在門後。
浴袍領口敞著,脖頸和鎖骨上,赫然印著幾個紅得發紫的草莓印。
然後,他往房間裡多瞟了一眼。
那件手工定製的黑襯衫,扣子崩飛得無影無蹤,可憐巴巴地扔在地毯上。
凌亂不堪的純白大床上,兩條浴巾鋪在上面,而在床頭櫃旁邊的垃圾桶里。
堆疊在一起的花花綠綠包裝袋。
沒少用了……
這是斷片的人能幹出來的事?
這是頭痛欲裂的人能有的體力?
陳柏在心裡瘋狂咆哮:老闆,您那天清醒得連讓我去買哪個牌子的潤喉糖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現在竟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站在這裡,說自己完全不記得了?
您的演技,不去拿個金像獎影帝,真是香港電影界的巨大損失!
陳柏咬住後槽牙,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當場笑出聲或者露出什麼破綻,那他的職業生涯就徹底完蛋了。
電梯轎廂里,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許知宜站在原地。
她轉頭看著梁恪生的眼睛。
深邃坦蕩,帶著一點醉酒後的懊惱。
沒閃躲,沒試探,沒有那種看破不說破的戲謔。
他演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連許知宜這個在公關圈裡見慣了各種謊言和偽裝的老手,都找不出一絲破綻。
真的斷片了?
真的以為自己回了淺水灣?
許知宜的心跳,在這一瞬間,經歷了一場過山車。
如果他真的斷片了。
那意味著,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的主動迎合,他全都不記得了。
他在她面前,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甲方。
而她,也不用背負被看穿的羞恥感。
許知宜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她安全了。
成功地保住了自己在這場博弈中最後的一點顏面和體面。
「梁總說笑了。」
許知宜嘴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聲音清脆,恢復了平時的乾脆利落。
「您那天晚上很安靜,上車就睡著了,沒出什麼洋相。」
她順著他的話,把謊言編得天衣無縫。
「那就好。」
梁恪生似乎也鬆了一口氣。他放下揉著太陽穴的手。
「叮。」
三十五樓到了。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那就不打擾許總監工作了。」梁恪生微微點頭,風度翩翩。
「梁總慢走。」
許知宜邁步走出電梯,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可是,就在電梯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的一刻。
許知宜的眼底,卻極快地閃過一絲微妙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