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點半。
公寓裡,咖啡機發出輕微的嗡鳴,咖啡液順著出口緩緩流進白色的陶瓷杯里。
許知宜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
她今天挑了一套剪裁極佳的深灰色西服套裝,內搭是一件質地柔軟的墨綠色真絲襯衫,長發重新盤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金屬髮簪固定在腦後。
拔出唇釉管,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塗上了攻擊性的正紅色。
鏡子裡的女人,眉眼清冷,面容冷冽。
像一杯加了冰的純水。
昨天在大堂的偶遇,像一場及時雨,把她這幾天心底的兵荒馬亂澆得乾乾淨淨。
他斷片了。
這個認知,讓許知宜徹底找回了安全感。
只要梁恪生不記得,那天晚上的荒唐就等於沒發生過。
她不用去面對那些尷尬,不用去剖析自己失控的原因。
至於心底那絲一閃而過的失落。
早就被她掃進了垃圾堆里。
她端起吧檯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順著食道滑下去,大腦一片清明。
*
上午九點。
盛景公關辦公區。
Luke手裡拿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資料,正苦著臉跟Mia商量下午去恆亞開會的說辭。
「等會兒還是你主講前三頁吧,我一看到梁總那個眼神,我嗓子就發乾。」Luke嘆了口氣。
「叩叩。」
許知宜屈起手指,在他們的辦公桌隔板上敲了兩下。
兩人同時抬起頭。
許知宜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臉上掛著波瀾不驚的表情。
「下午兩點去恆亞的對接會,資料準備好了嗎?」她聲音乾脆利落。
「准、準備好了。」Luke結巴了一下,反應過來,「許總監,您下午……不跟上海開視頻會了?」
「視頻會推遲到明天上午了。」許知宜看了一眼手錶,「下午我帶隊去中環。把你們修改後的媒介排期表發到我郵箱,我再過一遍。」
說完,她轉身走回獨立辦公室。
留下Luke和Mia面面相覷。
「女魔頭回來了。」Luke小聲嘟囔了一句,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我的小命保住了。」
*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一號會議室的雙開胡桃木大門被推開。
許知宜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
她把手裡的包放在會議桌前端的椅子上,拉開椅子,從容坐下。
「許總監,好久不見。這兩天胃好些了嗎?」恆亞公關部的Kevin走過來,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好多了,謝謝。」許知宜微微點頭,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投影儀的數據線。
沒過幾分鐘,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梁恪生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黑色的西裝,沒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腳步沉穩。
陳柏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iPad。
許知宜坐在椅子上,抬起頭,視線平靜地迎了上去。
「梁總。」她主動打了個招呼,疏遠客氣。
梁恪生走到主位上,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拉開椅子坐下。
「許總監。」
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做派。
許知宜在心裡徹底放鬆下來。
果然,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只要他不提,這層窗戶紙就永遠不會破。
會議進入正題。
今天是敲定下周發布會後續的二次傳播路徑。
恆亞那邊的幾個副總也都在場,討論得有些激烈。
「歐洲那邊的媒體矩陣,我們需要一個更清晰的時間線。」劉總皺著眉頭,指著屏幕上的PPT。
梁恪生坐在轉椅上,聽著兩邊的爭論。
他放下手裡的簽字筆。
「把白板拉下來。」
對著陳柏抬了抬下巴。
巨大的電子白板從天花板上緩緩降下。
梁恪生站起身,伸手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
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襯衫。
許知宜正坐在離白板不到兩米遠的地方,手裡拿著筆,準備記錄他接下來的要求。
梁恪生走到白板前,去拿白板槽里的黑色記號筆。
他側過身,手臂微微往上抬了一下,身體做了一個拉伸的動作。
就在這一個平常的動作里。
白襯衫因為手臂的抬起,面料瞬間收緊,緊緊地貼合在了他的背部和腰腹上。
襯衫的下擺被平整地扎在深灰色的西褲里。
隨著布料的拉扯,腰腹緊緻的肌肉輪廓,隔著薄薄的布料,隱約透了出來。
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布料下肌肉的起伏。
許知宜坐在椅子上。
正襟危坐的姿態沒變,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但視線卻像不受控制的磁鐵,在梁恪生抬起手臂的一瞬間,黏在了他小腹的位置。
就是那塊地方。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根本不講道理地涌了上來。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那裡的觸感,硬邦邦的,像一塊捂熱的石頭。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用手指戳在那裡,說像巧克力。
然後……咬了下去?
她記得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氣,牙齒磕進薄薄的皮膚和堅硬的肌肉里。
他當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腹部的肌肉因為疼痛和刺激,猛地收縮了一下。
許知宜盯著那個位置,渾身血液往上涌。
胃裡突然有些發熱,連帶著心跳也跟著加快了一拍。
一種無法言說的戰慄感,順著尾椎骨一路爬了上來。
喉嚨突然變得很乾,像一整天沒有喝水一樣,乾澀得發緊。
她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許總監。」
一個帶著冷感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響起。
許知宜的身體猛地僵住。
梁恪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
手裡拿著白板筆,側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LT集團第三季度的媒體轉化率,上周給出的預估數據是多少?」
他問了一個專業的細節問題。
許知宜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卡殼了。
那些平時爛熟於心的數據,此刻就像被清空了緩存,一片空白。
她卡殼了半秒鐘。
「是……」
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啞,手指捏著手裡的原子筆。
「是……百分之十五點四。」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速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預估下周二次傳播後,能拉升到百分之十八。」
梁恪生看著她。
沒有立刻說話。
視線從她緊繃的下頜線,慢慢往上移,最後,落在了她被露出一點點邊緣的耳朵上。
很紅。
像熟透了。
許知宜被他這種平靜又專注的目光看得心跳如鼓。
她覺得自己的臉也開始發燙。
為了掩飾這種失態。
她欲蓋彌彰地伸出手,端起桌上的黑咖啡。
「咕咚咕咚」地,連續喝了好幾大口。
梁恪生站在原地。
將她剛才盯著他小腹發呆的眼神、咽口水的動作、卡殼的半秒鐘,以及現在通紅的耳朵尖和狂喝咖啡的掩飾。
一幀不落地,盡收眼底。
沒有拆穿她。
他慢慢地轉回身,面向白板,抬起手,拔下記號筆的筆帽,嘴角緩緩往上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