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休息室里瀰漫著一股萎靡的氣味。
許知宜裹著白色的羽絨被,縮在床的最里側,渾身酸痛得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梁恪生靠在床頭,赤裸著上身,低頭看著縮成一團的女人,眼底食髓知味的火光還沒有完全熄滅。
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頭髮。
「別碰我。」
許知宜拍開他的手。
她轉過頭,看著他。
明明身體已經軟成了一灘泥,眼神卻依然帶著冷冷的嘲弄。
「梁總這精力,平時沒少去健身房練核心吧。」她嗓子啞得厲害,但語氣里的諷刺一點沒減,「可惜了,光有體力,技巧實在差強人意。像個只知道發情的動物。」
梁恪生摸頭髮的手停在半空。
不僅沒生氣,反而被她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逗笑了。
他傾身湊過去,單手撐在她臉側的枕頭上。
「技巧差強人意?」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勾起,「看來剛才還是沒讓許總監滿意。那我們再復盤一次。」
說著,手就順著被子邊緣探了進去。
許知宜嚇得渾身一哆嗦。
她往後縮了縮。
「餓了!」
她脫口而出,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慌亂。
「我餓了,沒力氣了。」
梁恪生的動作停住了。
看著她防備又可憐的樣子,喉結滾了滾。
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想吃什麼?」他翻身下床,隨手撈起一條西裝褲套上。
「隨便。」許知宜扯緊了被子。
梁恪生走出休息室。
*
十五分鐘後。
外面辦公區的茶水間裡。
梁恪生站在微波爐前。
光著上身,腰間繫著皮帶,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瓷碗。
大廈停電,好在茶水間有獨立的應急供電插座。
他翻箱倒櫃,只找到了兩包速食的車仔面和兩根火腿腸。
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恆亞總裁,從來沒進過廚房。
他皺眉看了一眼包裝袋上的說明。
撕開包裝,把麵餅扔進碗裡,倒上礦泉水,塞進微波爐。
按下加熱鍵。
微波爐發出嗡嗡的聲音。
他又拿起那根火腿腸,找了半天沒找到刀,最後只能用牙咬開包裝的金屬扣,把火腿腸掰成兩段,扔進另一個碗裡。
動作笨拙得有些滑稽。
五分鐘後。
兩碗熱騰騰但賣相極差的車仔面被端進了休息室。
許知宜已經穿好了衣服。
襯衫沒法穿了,她套了一件梁恪生的乾淨白襯衫,寬大的襯衫下擺遮住了大腿。
兩人盤腿坐在休息室的地毯上。
中間的小茶几上放著兩碗面。
許知宜是真的餓了。
她拿起叉子,捲起一團麵條塞進嘴裡。
麵條有點夾生,調料包也沒拌勻。
咸一口淡一口。
但她什麼也沒說,低頭安靜地吃著。
梁恪生手裡拿著叉子,沒怎麼動。
視線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三年前。」
許知宜咽下嘴裡的麵條,突然開口。
聲音很平靜。
「我爸突發腦溢血,進了ICU。」
梁恪生握著叉子的手指,猛地一僵。
「醫院的走廊很冷,消毒水的味道很難聞。」許知宜看著碗裡的麵湯,語氣平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在醫院的走廊里躺了整整三個晚上。」
許知宜低下頭,繼續用叉子攪弄著麵條。
「我看著那些推來推去的病床,聽著監護儀的報警聲,當時很害怕。那種隨時都會失去唯一親人的恐懼,你沒經歷過,你不懂。」
她停頓了一下。
「那三個晚上,我一直看著手機。」
「我想,只要你打一個電話過來,只要你問一句我在哪。」
「我就會放下所有的自尊心,求你陪陪我,求你來找我,哪怕是視頻看看我也好。」
她慢慢地放下手裡的叉子。
「可是,你沒有。」
「你沒有找我。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許知宜抬起頭,看著梁恪生的眼睛。
「後來,我爸的手術做完了。」
「那天走出醫院,看著外面的太陽。我就在想。」
她嘴角牽起一抹苦笑。
「我許知宜,在這個男人心裡,到底算個什麼東西呢?」
「一個可以用錢買來的消遣,一個不用花心思去在意死活的寵物。」
休息室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梁恪生坐在地毯上,看著她平靜的臉。
心臟像被放進了絞肉機里,一寸一寸地被絞得血肉模糊。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三年前。
她走的那幾天。
他在幹什麼?
他在賭氣。
看著桌上那張沒被拿走的支票,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釁。
以為她只是在耍小性子,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冷笑著想,看她能在外面硬撐幾天。
從來沒想過,那幾天,她在經歷著怎樣的生死煎熬。
梁恪生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里。
「我不知道……」
聲音有些脆弱。
「知宜,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頭。
「我……經歷過……」
他開口,聲音啞的不像話。
「八歲那年,我媽從頂樓跳了下去。」
梁恪生看著她。
第一次,將自己血淋淋的傷疤,毫無保留地撕開,展示在她的面前。
「因為我爸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我媽哭著求他回來,換來的只有一張無限額的信用卡。」
「我爸告訴我,感情是最沒用的東西。只要你有錢,所有的人都會對你搖尾乞憐。」
他看著許知宜,眼眶泛紅。
「我是在那種環境裡長大的。」
「我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也沒有學過怎麼去關心一個人。」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碰她的手。
但在距離她指尖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敢碰。
「三年前。」
梁恪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
「我以為,把你養在公寓裡,給你買最貴的東西。這就是對你好。」
「我以為,只要我給的足夠多,你就永遠不會離開我。」
他看著她。
「我怕。」
「我怕如果你發現,我除了錢,除了那些冰冷的數字,內心裡其實是個殘缺不全的怪物。」
「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扔下我。」
他收回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對不起。」
「知宜,對不起。」
這個在資本市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
此刻坐在逼仄的茶几旁,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童。
無助絕望,又卑微到了塵埃里。
這一刻,許知宜好像看到了小時候的梁恪生。
孤孤單單的抱著雙膝,坐在茶几旁,悶不作聲。
窗外的風雨聲依然在肆虐。
許知宜坐在地毯上。
手裡還端著個白色瓷碗,叉子停在半空,喉嚨發緊。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在她的記憶里,梁恪生永遠是那個坐在勞斯萊斯后座、眼神冷硬、運籌帷幄的上位者。
他習慣用支票解決問題,習慣用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所有人。
直到現在。
她才看到了那個躲在用金錢堆砌的堡壘深處,看著母親跳樓,變得不敢愛,不會愛,滿身瘡痍的怪物。
他不懂愛。
因為他從來沒有被正確地愛過。
只學會了用錢去圈養,用物質去捆綁。
許知宜慢慢地放下手裡的瓷碗。
梁恪生聽到聲音,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抬起頭。
不敢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開給她看。
他怕在她的眼睛裡看到同情,更怕看到厭惡和遠離。
他寧願她恨他。
恨,至少意味著她還在意。
如果她現在站起來,轉身走出這個休息室。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力氣再去攔住她。
空氣安靜得讓人耳鳴。
然後,一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