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過。
電影票的邊緣在梁恪生的指尖微微顫動。
「我欠你一場電影。」
梁恪生的聲音在喧鬧的街頭響起，拉回思緒。
他看著她，眼神專注。
「現在想補上。」
許知宜盯著那張票，沒接。
她抬起眼皮，看著梁恪生。
「梁總的行程都是按分鐘計費的。」她嘴角牽起一個嘲弄的弧度，「陪我看這種幾十塊錢的午夜場喜劇，不怕耽誤您幾百萬的生意？」
梁恪生看著她渾身帶刺的樣子。
知道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拿回當年丟失的自尊。
「生意可以明天再談。」
他依然舉著那張票，手臂很穩，沒有一絲不耐煩。
看著她，語氣認真。甚至帶上了一點討好的意味。
「但這部電影，今晚只有這一場午夜場。」
許知宜看著他這種近乎低聲下氣的姿態，在心裡哼了一聲。
又過了好幾秒。
才終於伸出手，從他指尖抽走了電影票。
兩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短暫地擦過。
她把電影票隨意地塞進風衣口袋裡。
「看心情吧。」
沒給出明確的答應，語氣拽得很。
「我晚上還要看兩份媒介數據。如果十一點前看不完，我就不去了。梁總自己慢慢看。」
說完，她轉身就走。
「我等你。」
梁恪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許知宜的腳步沒有停。
但藏在風衣口袋裡的手，卻悄悄地捏緊。
*
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銅鑼灣，時代廣場。
儘管已經是深夜，但這一帶依然人聲鼎沸。商場的巨大LED屏幕播放著刺眼的GG，街上擠滿了剛吃完宵夜或者準備去酒吧的年輕人。
十二樓的電影院大廳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焦糖爆米花味。
梁恪生站在檢票口附近的一根柱子旁邊。
他徹底換掉了一身行頭。
一件深黑色的帶帽衛衣，搭配一條版型極好的黑色休閒長褲，腳上踩著一雙沒有任何Logo的黑色運動鞋。
這種少年感的打扮，穿在他一米八幾，骨架寬闊的身體上，竟然沒有一絲違和感。反而將他身上的冷厲削弱了不少，透出一種慵懶。
但他骨子裡的習慣還在。
衛衣領口的兩根抽繩，被強迫症似的拉得一樣齊。
在這群吵吵鬧鬧的大學生和年輕情侶中間，他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十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開場。
她還沒來。
他輕微地皺了一下眉，但很快又平復下來，把手插進衛衣的口袋裡，耐心地等著。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
許知宜從裡面走出來。
她依然穿著下班時的那件風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素麵朝天。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柱子旁邊的梁恪生。
看到他那身黑色裝扮的瞬間。
許知宜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男人……穿衛衣？
認識他這麼久，她連他穿帶領子的休閒Polo衫都很少見。
印象中，他就像長在了那些高定西裝里一樣。
只換不同的西裝，不換臉。
可今天這副打扮，如果不是那張臉太有辨識度，她都不敢認。
許知宜壓下心底的詫異，踩著平底鞋走過去。
梁恪生看到她，插在口袋裡的手抽了出來。
緊繃的下頜，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放鬆了下來。
「你來晚了。」許知宜走到他面前，先發制人，語氣裡帶著一點挑剔，「電影快開場了，爆米花都沒買。」
梁恪生看著她。
沒有反駁她這種無理取鬧的倒打一耙。
「買什麼口味？」他順從地問。
「焦糖的，要大桶。」許知宜毫不客氣地指揮，「還要兩杯冰可樂，少冰。」
「好。」
梁恪生點頭。
他轉身，邁開長腿，朝著食品售賣區走去。
許知宜站在原地。
看著他排在那群嘰嘰喳喳的小女生後面。
前面是一對年輕的小情侶，男生正在跟售貨員抱怨爆米花太貴。
梁恪生站在他們身後，比前面的男生高出一個頭，氣質冷峻。
那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割裂感，讓他顯得極為惹眼。
旁邊好幾個女生的目光，都在偷偷往他身上瞟。
輪到他的時候。
「一份大桶焦糖爆米花。兩杯可樂，少冰。」
售貨員小姑娘被他的聲音和長相晃了一下神，手忙腳亂地裝好爆米花，打好可樂。
「一共一百二十八蚊。」
梁恪生拿出手機，調出付款碼掃了一下。
隨後，一手抱著印有卡通圖案的爆米花，另一隻手拿著兩杯可樂。
轉身，朝著許知宜走過來。
許知宜看著他走近。
心裡莫名升起一絲笑意。
「走吧，檢票了。」
許知宜沒接他手裡的可樂，直接轉過身，朝著檢票口走去。
梁恪生毫無怨言地當著苦力，跟在她身後。
*
五號影廳。
最後排的角落座位。
影廳里的燈光暗了下來，巨大的銀幕亮起，播放著片頭GG。
許知宜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梁恪生坐在她旁邊。
兩人中間的扶手上，放著散發著甜膩香氣的爆米花。
電影開場了。
是一部純粹的港式無厘頭喜劇。
劇情誇張，台詞密集，笑點很俗但很密集。
放映不到十分鐘，整個影廳里就爆發出了一陣接一陣的鬨笑聲。
許知宜看得很投入。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銀幕，嘴角一直掛著笑。
遇到特別好笑的橋段，也會跟著全場一起笑出聲來。
她一邊看，一邊習慣性地伸出手，往旁邊的爆米花桶里抓。
她的注意力全在電影上。
手指伸進桶里，抓到了一顆爆米花。
剛準備拿出來，指尖卻觸碰到了另一個溫熱的東西。
是梁恪生的手指。
他也剛好伸手過來拿爆米花。
兩人的手，就在狹窄的紙筒里，撞在了一起。
許知宜的動作停住了。
銀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兩人的臉上。
梁恪生也沒有動。
他的手指，在爆米花桶里，試探性地往前伸了一點。
粗糙的指腹，擦過了她的手背。
一種帶著靜電般的觸感，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
許知宜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梁恪生也故作恰好地轉過頭，一雙黑眸，定定地看著她。
電影屏幕的強光偶爾掃過。
周圍那些喧鬧的笑聲，那些誇張的台詞，仿佛都被屏蔽在了一個真空的世界之外。
他的世界裡，只有她。
許知宜看著他的眼睛，把手裡的爆米花拿出來。
直接遞到了他的嘴邊。
「甜嗎？」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點明知故問的挑逗。
梁恪生看著抵在唇邊的那顆爆米花，和她纖細的手指。
喉結在黑暗中滾動了一下。
微微低下頭，張開嘴，將那顆爆米花，連同她指尖上沾著的一點焦糖粉末，一起含進了嘴裡。
溫熱濕潤的舌尖，克制地掃過了她的指腹。
許知宜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收回手。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起來。
「太甜了。」
梁恪生咀嚼著那顆爆米花，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他討厭甜食。
這種焦糖爆米花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災難。
但卻吃得面不改色。
甚至，還在回味剛才她指尖的觸感。
許知宜轉過頭，強迫自己重新看向大銀幕。
但注意力已經完全無法集中了。
旁邊的男人存在感太強了。
他身上乾淨的味道，混在影廳渾濁的空氣里，霸道地縈繞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