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宜站在診療台邊。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台面邊緣的不鏽鋼包邊。
金屬的冷意順著指尖傳過來。
「我走過去,跟他說,人吃的火腿腸鹽分太高,貓吃了會掉毛。」林醫生笑了笑,「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第二天,我再路過那裡,發現他帶了一罐專門的幼貓貓糧。」
「後來我又撞見他好幾次,每次都是一身西裝,蹲在那兒餵貓。」
林醫生停頓了一下。
「我看著那隻貓挺可憐,就勸他。我說你既然天天來喂,不如直接帶回家養。流浪貓在外面活不長的。」
許知宜看著林醫生的眼睛,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
「你知道他當時怎麼說的嗎?」林醫生問。
許知宜搖了搖頭。
「他蹲在那,看著那隻貓。」
林醫生的聲音變得有些低。
「他說,『不了,我照顧不好。』」
「『原來養過一隻,但我傷害了她,她跑了。』」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許知宜的心臟。
她覺得胸口猛地一縮。
連帶著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這三個簡短的句子,在許知宜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她甚至能想像出,梁恪生說這句話時,那種帶著自嘲和無力感的語氣。
「我當時以為,他說的就是以前養死過一隻真貓,心裡有陰影。」
林醫生沒有察覺到許知宜的異樣,繼續往下說。
「過了一陣子,香港連著下了好幾天的大雨。」
「我又在那個草叢邊看到了他。他打著一把黑傘,就那麼站在雨里。把傘的大半邊都遮在灌木叢上方,護著那隻貓。」
「我走過去,跟他說了一句話。」
林醫生看著許知宜。
「我說,『白貓太乾淨了。在這種泥濘的外面流浪,是很容易受其他野貓欺負的。』」
許知宜的喉嚨發緊。
「聽完這句話,他站在雨里,很久都沒動。」
林醫生嘆了口氣。
「第二天,他就帶著個貓包,把這隻貓帶走了。後來一直都在我這做檢查。」
診療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小白貓偶爾發出微弱的咕嚕聲。
許知宜低著頭,看著檯面上的小貓,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林醫生看著玻璃門外,梁恪生的電話似乎還沒打完。
她突然轉過頭,看著許知宜,坦然地笑了笑。
「其實,我追過他。」許知宜猛地抬起頭。
林醫生聳了聳肩,表情很大方。
「他長得那麼帥,又那麼有錢,還會蹲在雨里給流浪貓打傘。這種男人,是個女人都會心動吧?」
「我借著這隻貓的由頭,給他發過很多次微信。找各種理由想約他出來喝咖啡。」
林醫生靠在椅背上。
「但他拒絕得很乾脆,連一絲希望都沒給我留。冷漠的讓人下不來台。」
「我不服氣。」
林醫生看著許知宜。
「我是個直性子。我就在微信上直接問他,你是不是有未婚妻,或者有女朋友了?為什麼連做個普通朋友吃頓飯都不行?」
許知宜摳著台面邊緣,咽了下唾液。
「他當時沒回我,我以為他把我拉黑了。」
林醫生伸手,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
解鎖,點開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往上劃,劃了很久。
「直到過了一個多星期,半夜兩點多。」
林醫生把手機屏幕轉過來,遞到許知宜面前。
「他估計是喝多了,給我發了這條消息,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找過他。」
許知宜低下頭。
視線落在亮起的手機屏幕上。
背景是微信默認的聊天界面,時間顯示是一年前的某個深夜。
屏幕上,有一張圖片。
許知宜看著那張圖片。
瞳孔猛地收縮,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亂了。
一張網圖。
一張畫著一隻簡筆畫小貓的網圖,線條粗糙,小貓的表情還有些拽。
那是三年前,她用過的一張微信頭像。
用了整整兩年。
直到和梁恪生分手後,她才換掉。
在這張圖片的下面,只有一行簡短的文字回復。
沒有標點符號。
【這是我養過的小貓 但現在她跑了 我很想她】
許知宜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眼眶一陣發酸。
視野里的那些字,突然變得有些模糊。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按住了胃部。
三年。
她以為這三年,他在香港繼續做他的資本大佬,繼續在這座城市裡呼風喚雨。
他身邊多的是願意往上撲的名媛和女明星。
她以為,她不過是他眾多消遣中,一個脾氣稍微硬一點的過客。
可是,一年前的深夜。
他說他很想她。
心底那塊被她用理智包裹著的冰。
在這一刻,軟化了一角。
許知宜收回視線,轉過頭,隔著診療室的玻璃,看向門外。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梁恪生站在屋檐下,肩背寬闊,卻透著一種孤寂的冷清。
他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夾著根沒點燃的煙。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側臉上,模糊了模樣。
許知宜看著他,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
寵物醫院的玻璃門被推開。
一陣夾雜著雨絲的冷風灌進診療室。
梁恪生收了手機,大步走進來。
身上那套深灰色的家居服濕得更透了,肩膀和前胸的布料緊緊貼著皮膚,往下滴著水。
許知宜站在導診台邊,手還插在風衣口袋裡。
她看著他走近,視線掃過他被打濕的額發。
腦子裡依然嗡嗡作響。
心裡像有把柔軟的刷子,在她心底的角落裡,來回地掃弄。
掃得她心口發酸,胃裡一陣陣地發緊。
「打完了?」許知宜出聲。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少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
「嗯。」梁恪生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已經在貓包里安靜下來的小白貓。
「沒什麼大礙了。」林醫生坐在圓凳上,看了看兩人,眼神裡帶著一絲洞若觀火的瞭然,「水要備足,這幾天多觀察它的排便情況。」
「謝謝。」梁恪生點點頭。
他伸出手,提起診療台上的貓包。
「走吧,回家。」
他對許知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