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霜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驚得心頭一跳。
她指尖攥緊了裙擺,臉上那點嬌羞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還好,還好三皇子先走了一步。
她暗自慶幸。
若是被顧哥哥撞見她與三皇子相會,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顧哥哥,我……」
她咬著泛紅的唇角,眼眸里迅速氤氳起一層水霧,「我剛從蘇先生那裡出來,想著天氣悶熱得緊,便順路來這茶樓喝盞茶,沒想到竟會在這裡碰到你。」
這話半真半假,偏生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軟幾分。
顧庭淵眉頭蹙的更緊了些。
目光掃過她鬢邊那支珍珠釵,那樣式顯然不是凡品。
霜兒最近很是奇怪……。
還有,蘇先生的書院明明在城西,這茶樓卻在城東,隔著三條街,何來順路一說?
他沉聲道:「蘇先生的書院在城西,這茶樓卻在城東,霜兒如何順路?」
柳如霜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面上卻越發委屈,眼眶紅得更厲害了:「我……我就是想繞路走走,這幾日悶得慌……」
她抬頭見顧庭淵還是有些疑惑的樣子。
她眼圈一紅,竟真的落下兩滴淚來:「顧哥哥,你是不是不信我?我真的沒有騙你……」
這般梨花帶雨的模樣,饒是顧庭淵心中存疑,也不忍再過多苛責。
他最見不得柳如霜掉眼淚,嘆了口氣,伸手便想去拭她的淚。
卻被柳如霜輕輕偏頭避開了。
「顧哥哥,我與你認識這麼久,你竟然不相信我……」她垂著頭,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
顧庭淵的手僵在半空,心頭的疑慮竟被這副模樣衝散了大半,只得放柔了語氣:「我沒有怪你,只是擔心你。這京城裡魚龍混雜,你一個姑娘家獨自在外,萬一碰上歹人可怎麼好?」
柳如霜見他臉色放緩,放下心來。
她垂首像只溫順的小兔子,哽咽道:「我知道了,庭淵哥哥,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站在樓梯拐角的何姣姣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不由得嗤笑一聲。
顧庭淵永遠都是這樣,無條件地偏袒柳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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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儘管柳如霜多次設計陷害她,顧庭淵也只會固執地相信,他的霜兒是個心思簡單、善良柔弱的女子。
一切都是她何姣姣嬌蠻任性。
不懂禮數,故意刁難。
上一世,她因此受了不少委屈。
蘇曦月立刻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嘖嘖道:「好傢夥,這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剛才對著三皇子那副嬌滴滴的模樣,轉頭對著顧將軍一副可憐樣子,柳如霜這演技,不去梨園唱戲真是可惜了。」
溫子凜靠在廊柱上,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合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扇面,似笑非笑道:「顧庭淵看著精明,倒也好騙。不過……他未必是真的沒起疑心。」
果然話音剛落。
便見顧庭淵的目光又落回了柳如霜的發間,「霜兒,你頭上這支珍珠釵是哪來的?看著不是凡物,這東珠的成色,我記得是……」
是宮中貢品,外臣家眷輕易得不到的。
顧庭淵的話還沒說完,柳如霜心虛。
她眼淚掉得更凶了,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一般,打斷他:「顧哥哥,我在你眼裡,就是這般不堪嗎?連一支珠釵都買不起,要靠旁人施捨?」
她像是被傷了自尊心,跺了跺腳,轉身便要往外跑。
不好!
柳如霜心頭警鈴大作,這珍珠釵是三皇子送的,若是被顧哥哥追問到底,定然會露餡。
她不敢再多停留。
捂著臉哭著就沖了出去。
「霜兒!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庭淵想去拉她,指尖只堪堪摸到一片翻飛的衣角。
他心下瞬間湧上一股悔意。
都怪他。
往年送她首飾,都是借著生辰或者節日的由頭,生怕傷了她的自尊心,剛才這話,確實說得不妥。
一旁的陳遠看得一臉懵逼,撓了撓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是怎麼了?
不就是問了句珠釵的來歷嗎?
柳小姐怎麼說哭就哭,說走就走了?
他一個大老粗,實在不懂小女兒家的彎彎繞繞。
顧庭淵看著柳如霜跑遠的身影,實在放心不下。
他正準備抬腳追出去,樓梯上卻傳來一道慢悠悠的男聲:「顧將軍,好巧啊。」
他抬頭看去。
正是宣平侯府的小侯爺溫子凜。
「小侯爺?」
顧庭淵眉頭微蹙。
溫子凜搖晃著扇子,慢悠悠地從樓梯上走下來,身後跟著蘇曦月和何姣姣。
蘇曦月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你理他做什麼,沒看見人家正忙著心疼心上人嗎?」
溫子凜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促狹:「自然是好心,提點他幾句。」
蘇曦月一臉茫然:「啊?」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了顧庭淵面前。
何姣姣抬眼,正好對上顧庭淵投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顧庭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何姣姣怎麼也在這裡?
何姣姣卻神色平靜,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前世十年的痴纏與苦楚,早就把她對他那點殘存的愛意消磨得乾乾淨淨。
如今的顧庭淵。
於她而言,不過是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溫子凜站定,含笑望著顧庭淵,用扇子遮住下唇,露出一雙含著戲謔的桃花眼:「顧將軍,最近可是太忙了?忙得連身邊的風吹草動都察覺不到了?」
顧庭淵眉宇一蹙,沉聲問道:「小侯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溫子凜瞥了一眼柳如霜跑走的方向,意有所指道:「顧將軍,這天看著晴好,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變天了,依我看啊,不如買頂帽子戴戴。」
他頓了頓,特意強調:「要選顏色鮮明點的,若是顏色太淡,怕天黑了,你看不清路。」
正巧,一個穿著鮮綠色褂子的男童從茶樓外跑過,蹦蹦跳跳的,格外惹眼。
溫子凜抬手指了指那男童,笑道:「諾,那個顏色就不錯,鮮亮得很。」
「小侯爺,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顧庭淵聽得一頭霧水,看著外面驕陽普照大地,莫名其妙,這般熱的天誰會戴帽子?
溫子凜見他這副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嘆一聲。
罷了,點到為止。
聽不聽得懂,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上前一步,煞有其事地拍了拍顧庭淵的肩膀:「顧將軍,聽我一句勸,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要把心思放在不想乾的人身上了,免得得不償失。」
說完,便搖著扇子,施施然地往外走去。
蘇曦月緊隨其後,路過顧庭淵身邊時,忍不住投去一記同情的目光,低聲道:「顧將軍,有錢還是多給自己花花吧,別總想著別人。」
何姣姣走在最後,路過顧庭淵身邊時,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顧將軍。」
她輕輕開口,聲音清冷沒有起伏。
顧庭淵聽到她的聲音,心頭霎時湧上一股兒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日子,這是何姣姣第一次主動喊他。
他抬頭看向她,只感覺內心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悸動,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何小姐。」
他聲音微顫,竟有些不知所措。
何姣姣抬眸看他,清冷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情意,只有一片淡淡的憐憫。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顧將軍,你真是可憐。」
短短六個字,狠狠砸在顧庭淵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雙清澈卻冰冷的眸子,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她在可憐他?
為什麼?
何姣姣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微動,一時竟分辨不出,自己對他是可憐,還是可悲。
上一世,她掏心掏肺地待他,最後卻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
而他為了柳如霜付出一切,到頭來,恐怕也只是柳如霜眼中的一枚棋子,另一個悲劇的自己罷了。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抬腳便往外走去,背影決絕,沒有絲毫留戀。
「何姣姣!你……」 顧庭淵終於回過神來,想喊住她。
那道身影卻始終沒有回頭。
他內心有些失落。
他突然很想問她,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冷漠?想問她,那天在河邊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想問她,這到底是怎麼了?
可話到嘴邊,卻又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茶樓門口的人流里。
陳遠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將軍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更懵了。
怎麼了這是?
他怎麼聽不懂他們說話了。
一個個說話跟啞謎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