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的拜師禮已經備妥。
當天清晨,她穿著一身淡青長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在翠竹塢後院的竹林里,向宋夫子恭恭敬敬跪下行禮。
竹影搖曳,晨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在她肩頭,化作點點瑩亮的光斑。
宋薇茵今日也格外的鄭重。
雖說她退隱多年,卻特意找出了那件最珍視的月白色夫子袍穿上。
她望著眼前俯身叩拜的少女,眼中露出欣慰的神情
「姣姣,起來吧。」
宋夫子的聲音溫和,伸手把何姣姣扶了起來。
「是,夫子。」
何姣姣應聲起身,垂手站好。
抬眼一看,只見宋薇茵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的長匣子,匣子被年月磨得發亮,透著溫潤的光澤。
宋夫子輕輕打開木匣,從裡面取出一支白玉毛筆。
那筆桿潔白如雪,溫潤似脂,在光影下泛著淡淡的光。
筆桿頂端,一朵半開的玉蘭雕得栩栩如生。
「這支玉蘭筆,原是先師傳給我的。」宋薇茵的聲音微凝,「當年她說,這筆只贈予最得她心意的弟子。」
何姣姣呼吸微微一滯。
她早聽過這支筆的來歷。
那是前朝第一女學士蘇清雲的遺物,所用白玉是世間罕有的羊脂玉,可謂價值連城。
「夫子,這太貴重了,學生不敢收。」何姣姣後退半步,她連忙恭敬的推辭。
宋夫子卻含笑搖頭:「不必推卻,你是我這些年見過最有靈氣的弟子,此筆唯有在你手中,才能續寫它的緣分。」
她向前一步,將筆輕輕放在何姣姣掌心:「當年我曾用它寫下《南山集》,願你也能以它寫出屬於自己的篇章。」
何姣姣雙手接過。
白玉溫潤的涼意在掌心縈繞。
她抬起頭時,眼中已有淚光閃閃:「學生定不負師父厚望。」
因著宋薇茵退隱多年,不喜歡張揚,拜師之禮只有寥寥幾人觀禮。
禮成後,宋薇茵單獨留下何姣姣說話。
「簪花節快到了,你可準備好了?」宋薇茵為她斟了盞清茶。
何姣姣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詩賦策論我都溫習好多遍了,只是……聽說今年參加的人超過一千,裡面還有不少名門出身的才女。」
宋薇茵靜靜看著她:「你所擔心的,恐怕不是人多,而是其中幾位吧?」
何姣姣沒說話。
確實如此。
她早就聽說了,翰林院編修之女林婉茹、太傅孫女陳清筱都會赴會。
這兩人向來有「京城雙璧」之稱,才名遠揚。
更何況,還有柳如霜。
上一世,柳如霜原本沒什麼名氣,卻在簪花節上一鳴驚人,奪得了魁首。
「記住,」
宋薇茵慢慢說道,「真正的才學不是為了爭輸贏,而是為了追求本心。」
「是,夫子,學生謹記。」
何姣姣鄭重應下,心中那絲波瀾卻未完全平息。
十日光陰,轉眼即逝。
離簪花節只剩三天,整個京城都透著一種微妙的氛圍里。
各大酒樓茶肆悄悄設起賭局,押今年誰能奪魁。
「我押陳家小姐!聽說她的新作《春江賦》連聖上都誇過。」
「林小姐也不差,《邊塞十詠》氣魄雄渾,頗有不讓鬚眉之勢。」
「倒是聽說宋夫子新收了個徒弟,不知深淺……」
這般議論不絕於耳。
簪花節不只是一場才學比賽,更是京城貴女嶄露頭角,為自家門庭增光的好機會。
各府千金的名帖如雪片般飛到簪花節總事案前。
總事是女子學院的首領孟秋華,已經五十多歲了。
她端坐在堆積如山的帖案後,神色肅然地一份份篩選。
簪花節挑選素來嚴謹,所選必是家世清白,沒有劣跡的女子。
「家世、品行、才學一樣都不能少。」她對身旁助手說,「簪花節可不是鬧著玩的,是女子展示才徳的機會,絕不能失了莊重。」
上千份名帖經過層層挑選,最後留下了三百人。
這三百人將在簪花節當日,在皇家園林擷芳園中各展風采。
本屆簪花節設了五個裁判席位,都是京中最德高望重的夫子。
如此陣仗可謂空前,也可見朝廷對女子才學日益看重。
何姣姣自然也在入選的名單里。
接到入選通知那天,她輕輕摸著手裡的玉蘭筆,心裡既有期待,又有一絲緊張。
簪花節前兩天,何姣姣決定去一趟錦華樓。
錦華樓坐落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這裡向來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以談文論道,品評筆墨聞名。
此時錦華樓前,已是車馬盈門。
何姣姣只帶了青蘿,從側門悄悄進去。
她低著頭,想找個清靜的角落坐下,剛上到二樓,就撞上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鵝黃色衣裙的少女,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長得明媚動人,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
她身後跟著柳如霜,還有幾位穿著華貴的少女,把她圍在中間,像眾星捧月一樣。
柳如霜瞥見何姣姣,嘴角輕輕勾了一下。
她深知蕭妍荔最不喜能與自己相爭的女子,近來除了「京城雙璧」,就數何姣姣才名在外。
「呀,這不是何妹妹嗎?」
柳如霜故意露出驚訝的樣子,這一聲喊,讓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這就是宋夫子新收的徒弟吧?」她旁邊的一位小姐認出了何姣姣。
何姣姣被宋夫子收在門下早就傳遍了京中。
那穿鵝黃衣裙的少女果然停下了腳步,目光上下打量著何姣姣,隨口問道:「她叫何……什麼來著?」
身邊的柳如霜低聲提醒:「蕭姐姐,她叫何姣姣。」
「哦,何姣姣。」
這位正是當朝丞相的女兒蕭妍荔,也是京城裡最有名的才女之一。
她揶揄道:「聽說宋夫子把玉蘭筆傳給你了?真是恭喜啊。」
話聽著客氣,語氣里卻藏著一絲不屑。
周圍的幾位少女也低聲議論了起來。
何姣姣神色平靜,微微欠身行了一禮:「蕭小姐過獎了,我實在擔當不起。」
「宋夫子退隱這麼多年,難得收徒弟,想來何姑娘一定有過人之處。」
蕭妍荔往前走近一步,聲音帶著一絲輕蔑:「不知道簪花節上,能不能有幸見識一下何姑娘的真本事?」
這已經是明著挑戰了。
二樓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們身上。
何姣姣抬起頭,直視著蕭妍荔:「我才疏學淺,只想著不辜負師父的教導,不敢跟各位姐姐爭什麼。」
「謙虛是美德,但太過謙虛,就顯得虛偽了。」
蕭妍荔嗤笑一聲,轉身要走,又回頭說道:「對了,聽說陳婉茹前幾天得了一方古硯,還是名家珍品呢。看來這次簪花節,大家都把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何姣姣一眼,然後帶著眾人款款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