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依舊仰望著夜空,整條長街恍如白晝,驚嘆聲起起伏伏。
高台東側的酒樓三層。
一身玄金暗紋華服的年輕男子,站在臨窗的位置。
他單手負在身後,目光追隨著一道道升騰的流光。
身側隨從殷勤地添了盞熱茶,順勢探身望向窗外:「殿下,今日這場煙火當真是京城這些年頭一遭的盛景,陛下若是瞧見了,也定會夸殿下有心。」
宮羽恆嘴角勾了勾,目光還在那煙花上,「那是自然。」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話裡帶著藏不住的小得意:「這次煙花盛會,是我專程從江南請來的大師,光原料便耗了五千兩。
他手裡那幾套獨門方子,連宮裡都未必見過。」
「到底是殿下用心。」
侍從忙不迭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小的跟著殿下這些年,頭一回見這樣大的排場。」
宮羽恆放下茶盞:「走,也下去湊個熱鬧。」,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何姣姣仰著脖子,看得忘了眨眼。
煙花在夜幕中接連盛開,高台上舞姬長袖翻飛,燈火映在她眼底。
好一幅繁華的盛景。
可不知怎麼。
她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說不清道不明地感覺,下意識扭頭往放煙花的高台背後掃了一眼。
「怎麼了?姣姣。」
身旁的江清宴察覺到她的異樣,低聲問道。
「沒……沒什麼,阿兄。」
她收回目光,沖他彎了彎嘴角,「就是看久了,眼睛有些花。」
她又抬頭望向夜空,可剛才那股子興頭已經散了七八分
她說不清自己為何心慌。
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煙花一個接一個騰空,鋪滿整片夜幕,人群的歡呼一浪高過一浪。
就在那朵最大的玫紅色煙火綻開,碎金撲簌簌往下掉的一瞬間。
「砰——」
一聲悶響從高台後面傳來,緊接著是木樑斷裂的聲音。
高台一角塌了下去,整個台面朝一邊歪,舞姬們尖叫著四處逃散。
人群愣了一息。
隨機炸了鍋似的,「高台要塌了,快跑啊!」
江清宴臉色刷地變了。
他想都沒想,一把拉住何姣姣的手腕往外跑:「走!」
他把她拽進懷裡護著,用自己的肩膀和後背擋著外頭,拼命往人群外頭擠。
溫子凜和蘇曦月緊隨其後,四個人被人潮裹挾著往前挪
可人實在太多了。
四面八方的人涌過來,前推後搡之間,後台又傳來一聲巨響。
威力比前一個還大。
瞬間慘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整條街跟人間煉獄一樣。
江清宴緊緊握著何姣姣的手,一刻也不敢松。
他咬著牙逆著人流往前拱,後背不知道被人撞了多少下。
就在他們快要擠出主街的一剎那,第三聲爆炸轟然響起。
這回離得近,熱浪夾著碎石撲面而來,人群徹底失控,四面八方的亂撞。
江清宴只覺得掌中一松,回頭時,何姣姣已被人群擠到另一側。
「阿兄——」
她驚恐地伸出手,被人潮擠得踉蹌,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姣姣——」
蘇曦月回頭看見這一幕,急得眼眶瞬間紅了,剛要掙脫溫子凜的手往回沖。
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別去,小心被衝散了!」
江清宴逆著人流拼命往回擠,終於抓住了她的手,五指緊扣:「別鬆手,跟著我!」
何姣姣握住那隻熟悉而溫暖的手,拼命點頭,嘴唇咬得發白。
兩人艱難地往外面挪。
可就在他們剛繞過一處歪斜的柱子時,身後那座高台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整座木頭架子終於撐不住了,轟地朝街道這邊倒了下來。
「要塌了——」
尖叫聲傳來。
何姣姣瞳孔一縮。
只見一根柱子從煙塵里斜著掃過來,裹著碎木和火星,正沖她腦門砸下來。
那一瞬間她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江清宴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把她整個摟進懷裡,用自己的後背迎向那根柱子。
「砰——」
一聲悶響。
他整個人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
可即便如此,他的胳膊還是緊緊圈著,把何姣姣整個人護在身下。
何姣姣被他箍得幾乎喘不上氣,鼻子裡全是塵土和一股鐵鏽似的腥味。
她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分量很沉,還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她脖子邊上。
「阿兄?」
她喊了兩聲。
身上的人沒動靜。
「阿兄——」
她嘶著嗓子喊,聲音里充滿了害怕。
煙塵漸漸散去。
溫子凜和蘇曦月拼命擠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何姣姣蜷在斷木與碎瓦之間,身上只落了薄薄一層灰。
而江清宴趴在她上方,背上壓著一根柱子,人已不省人事。
「江大人!」
溫子凜丟開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一個箭步衝過去,和幾個路人合力將柱子抬開推遠。
他蹲下身。
手指搭上江清宴的脈搏,脈息尚在,但細弱得像隨時會斷。
何姣姣跪坐在一旁,眼淚終於砸了下來,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她看著他後背上被砸的血肉模糊,壓著嗓子抽噎:「阿兄……你別嚇我……」
蘇曦月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攥著手帕一遍遍念叨:「怎麼辦……得趕緊找大夫……」
何姣姣抬起頭,眼睛紅的嚇人,她忍住哽咽的聲音。
對著溫子凜道:「小侯爺,麻煩你……帶阿兄去最近的醫館。」
溫子凜點點頭。
小心翼翼地將江清宴從她懷裡接過來,背到背上,拔腿便朝街口衝去:「走。」
何姣姣踉踉蹌蹌爬起來跟在後面。
身後是滿街的狼藉和哭喊聲,可她什麼都聽不見了,耳朵里嗡嗡直響。
她只覺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阿兄要是出了什麼事,她可怎麼辦……她好害怕。
四個人影消失在煙塵瀰漫的街角。
他們走後沒多久,二皇子宮羽恆站在高台倒塌的地方,看著地上砸傷的百姓。
他身上那件華服沾了灰,發冠也有些歪了,可他卻渾然不覺。
腦子裡嗡嗡地轉:這怎麼回事?煙花哪來這麼大威力?那些明明都是精細配過的料。
不該……不該是這樣的啊。
「殿下……」
旁邊的隨從聲音都在發顫,「這可怎麼辦啊,傷了這麼多人……陛下那怎麼交代啊?」
宮羽恆攥緊了拳頭。
站在原地,
看著救護的人來來往往,抬走一個又一個傷者,忽然覺得夜風鑽進領口,涼得刺骨。
半晌。
他開了口,嗓音陰沉的可怕:「……先把傷者安頓了,去,好好查查那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