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子凜背著江清宴,一腳踹開了醫館的大門。
「哐當——」
門板撞上牆壁。
驚得堂內正在碾藥的學童手一抖,抬頭便瞧見一個渾身浴血的人伏在來客背上。
當即變了臉色:「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敢踹我們醫館的門!」
溫子凜沒有理會,背著人徑直往裡闖,嗓音急得發啞:「大夫呢?快救人!」
身後。
何姣姣與蘇曦月緊跟著奔了進來。
那學童看清他背上那人血肉模糊,登時瞪大了眼,慌忙上前搭手,幫著將人穩住。
朝內堂大喊:「師傅,有人受傷了!」
老大夫正在內堂為病人施針,聽見外頭喧嚷,掀簾而出。
目光一觸到溫子凜背上昏迷不醒的江清宴,立刻神色一凜,抬手招呼:「快,快把人放到榻上來!」
幾人手忙腳亂地將江清宴送進內堂。
何姣姣跟在後面。
視線落在江清宴背後那片血肉模糊的傷處,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再也忍不住滾落了下來。
阿兄是為了救她才傷成這樣的。
她咬著唇,跟著跨進了內堂。
溫子凜將江清宴小心翼翼地翻過身,面朝下安置在軟榻上。
老大夫掀開他背後碎裂的衣物,傷口暴露出來,觸目驚心。
老大夫眉頭一擰,回頭吩咐:「去取金瘡藥來,快!」
學童應聲,拔腿奔向隔壁藥房。
老大夫又探指搭上江清宴的腕脈,指下搏動細弱如絲,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何姣姣瞧見他的神情,心裡一緊:「大夫,我阿兄……他怎麼樣了?」
老大夫收回手,嘆了口氣:「這位公子傷得太重,背後受重物砸擊,已傷及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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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看著何姣姣那張瞬間慘白的小臉,聲音放低了些,「姑娘,老朽說句實在話,眼下這情形,兇險至極。」
何姣姣聞言,身子一晃,險些站不住。
「阿兄……」
一旁的蘇曦月趕忙扶住她,眼眶也紅了,轉頭急急追問:「大夫,您看看,還有沒有救?」
老大夫捻了捻鬍鬚,沉吟片刻:「老朽有……四成把握。」
何姣姣聽到「有救」二字,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淚水瞬間流了下來。
「大夫,求您救救他,求您了……」
聲音到後面已經發顫。
她不敢想沒有阿兄的日子。
上一世他去了北疆,再也沒有回來;這一世,難道她又要眼睜睜看著他離開?
上天當真要對她這樣殘忍嗎?
老大夫低頭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心頭一軟,沉吟道:「小姐,四成已是老朽盡力之數,若有血蓮蓉入藥,可生骨肉續筋骨,將四成提到七成。
只是……」
何姣姣攥著他袖口的手指,關節泛白:「只是什麼?」
老大夫搖了搖頭:「只是這血蓮蓉極為難得,普天之下,只太后那存有一株,那是先帝在時,西域進貢的稀世之物,太后珍藏了二十年,從未示人。」
太后?
何姣姣一怔。
太后早就出宮禮佛多年,久居白馬寺,不問世事多年。
滿京城的王公貴胄去求見,十回里有九回連山門都進不去。
可她只愣了一瞬。
便抬起眼來,目光灼灼,淚痕未乾的臉上滿是決然:「只要能救阿兄,我什麼都願意做。」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好。那老朽先替這位公子清理傷口,用血參吊住心脈,暫保性命無虞。」
何姣姣轉頭望向榻上昏迷不醒的江清宴。
那個平日裡只會躲在他身後撒嬌的嬌小姐,此刻眼神里竟生出堅韌來。
她深吸一口氣,回過身。
「蘇姐姐,小侯爺,勞煩你們先幫我照看阿兄,我去找太后娘娘。」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往外走去。
「姣姣!」
蘇曦月望著她決然而去的背影。
急得在堂內來回踱步,終於忍不住抬頭看向溫子凜,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溫子凜,姣姣她一個人去……怎麼辦啊?」
溫子凜將她攬進懷裡。
手掌輕輕覆上她的後腦,低聲安慰:「別怕,江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會沒事的。」
……
白馬寺。
古寺築於山巔,昨夜新雨方歇,此刻山嵐繚繞,霧氣沉沉如紗。
山門前。
一個身著碧色衣裙的少女跪在濕漉漉的石階上,渾身被雨水澆透,鬢髮貼著臉頰。
額上早已磕得青紫滲血。
「臣女何姣姣,特來向太后求藥。」
她伏下身。
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石面上,一聲接一聲,虔誠至極。
「臣女…求見太后……」
聲音在空寂的山谷間一遍遍迴蕩。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膝蓋早就沒了知覺,渾身上下冷得像浸在冰水裡。
偶爾有上香的香客經過,認出她來,忍不住低聲議論:「那不是何家的小姐嗎?怎麼跪到太后這兒來了?」
「太后自先帝駕崩後便閉門禮佛,從不接見外客,她這是何苦……」
「瞧她額頭上磕的……真是可憐。」
何姣姣渾然不覺旁人的目光,又一次直起身,俯身叩下。
可這一次,她再抬頭時,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天旋地轉。
「臣女……」
話未說完,她身子一軟,徑直栽倒在石階上。
濟慈堂內。
殿中檀香裊裊,鎏金的銅爐里青煙筆直而上。
一位身著深色袍服的老夫人跪在蒲團上,她雙目微闔,指間佛珠一顆顆撥過,神色安然如水。
有尼姑輕步走進,低聲稟道:「太后,那何家小姐在山門外跪了許久,方才……暈倒了。」
太后捻珠的手指一頓。
她睜開眼,眸中似有波瀾一閃而過,片刻後輕嘆一聲:「讓她進來吧。」
那雙眼裡雖已添了歲月的痕跡,卻依稀能窺見當年風華。
「是,太后。」
尼姑躬身退下。
太后將佛珠握於掌心,雙手合十,緩緩抬頭,望向寶相莊嚴的菩薩像。
她低聲呢喃:「天下痴情人,只將生死與共……」
她本已居於寺中多年,為的是斬斷紅塵,再不沾染因果。
卻終是被這紅塵中的痴人……觸動了。
山門外。
何姣姣倒在冷硬的石階上,意識昏沉間,忽見一雙布鞋停在面前。
她勉力抬頭。
視線模糊中,一位老尼姑雙手合十,面容平靜而慈悲:「阿彌陀佛,女施主,太后請您進去。」
何姣姣心頭一松,眼淚混著雨水一齊湧出來:「謝……謝太后……」
她撐著雙臂想爬起來,可雙腿早已跪得麻木,稍一用力便又摔倒。
老尼姑看出她的勉強,伸手扶住她的臂膀。
「多謝師太……」
何姣姣低聲致謝,借力站穩,兩人一同步入山門,往濟慈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