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由師太攙扶著,走進濟慈堂時。
太后正立於先帝牌位前,剛剛上完一炷香。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身,目光落在來人身上。
「何小姐,聽說你是來求藥的?」
太后端詳著何姣姣。
恍惚間,竟從她眉眼間尋見了幾分自己年少時的影子。
何姣姣跪伏於地。
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才抬起頭來,嗓音帶著焦灼:「太后娘娘,臣女的阿兄重傷昏迷,大夫說,唯有您手中的肉蓮蓉,才可救他性命。」
「江大人?」
太后微微一動。
眼前浮起一張清正端方的面容。
那日她出宮,他側身避讓,俯首一禮,舉止間滿是君子之風
他沒有胞親,只聽說有一位養妹。
「你就是他那個養妹?」
「是,太后。」
何姣姣忍著淚意,點了點頭,「阿兄昨夜遇險,至今未醒,大夫說只有血蓮蓉可救。臣女斗膽,特來向太后娘娘求藥。」
「肉蓮蓉……」
太后身後的嬤嬤忍不住開口,「那可是先帝御賜之物,世間難得,太后娘娘一直珍存著。」
太后唇線微抿。
這藥是先帝為她體弱所賜,她服過半株,剩下半株,始終捨不得再用。
何姣姣見太后久久不言,只當是藥太貴重,太后捨不得。
她咬緊牙關。
俯身重重磕下頭去。
再抬頭時,額頭已是一片青紫,她眼中蓄滿淚水:「太后娘娘,臣女知血蓮蓉珍貴非凡,可我阿兄等不得了……臣女願以任何代價,換他一命。」
言罷。
她再次俯身,一記一記磕下去,額上的淤痕愈發觸目。
太后靜靜望著少女俯跪的身影,眼前恍惚浮現許多年前,那個也曾為一人奮不顧身的自己。
那時的她,與眼前這少女一樣,甘願傾盡所有。
她終於一聲輕嘆:「起來吧。」
何姣姣怔怔抬頭,愣在原地。
太后被她那副模樣逗得一笑,目光越過她的發頂,落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你很像當年的我,一看到你,便讓我想起與先帝的舊事。」
她收回視線。
看向何姣姣,目光里多了一層看透世事的瞭然,唇邊笑意淡靜:「江大人,有你這個妹妹,是他的福氣。」
「太后……」
何姣姣望著她,只覺得那雙眼裡多了幾分慈愛。
「青宜,扶她起來。」太后吩咐。
身後那嬤嬤雖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依言上前,將何姣姣從地上攙起。
何姣姣站穩後,仍是有些發怔地望著太后。
「去吧,把血蓮蓉取來,交給何小姐。」
「是……」
嬤嬤欲言又止,終是低頭退下。
「謝……謝謝太后娘娘!」何姣姣眼中瞬間迸出欣喜,腿一彎又想跪下去。
太后及時抬手:「等會兒我可不再扶你。」
「是,太后。」
何姣姣忍下心中的感激,乖乖站直了身子。
不多時。
嬤嬤捧著一隻錦盒走來,遞到何姣姣手中,低聲叮囑:「何小姐,拿好了。」
何姣姣接過盒子,眼眶發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太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太后娘娘,臣女先行告退,阿兄還在等著我。」
「去吧。」
太后揮了揮袖,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何姣姣抱著錦盒快步走出濟慈堂,腳步急急向外走去,眼眶卻不住發熱。
阿兄,有救了……
太后目送著她的背影,許久未動。
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出神。
嬤嬤湊近幾步,終是忍不住低聲道:「太后,那血蓮蓉本是留著給您調養舊疾的……」
太后抬手止住她。
神色淡然:「無妨。我這些年身子好了許多,用不上了,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說罷。
她目光落在院中一株瓊花樹上。
雨後枝頭上掛滿了新花,開得正盛,雨後花瓣零落,一片飄至她掌心。
她低頭看了一眼。
輕聲道:「青宜,你還記得我及笄那日嗎?那天,瓊花也開得這樣好。」
那喚作青宜的嬤嬤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眼中也泛起暖意:「奴婢記得,那一日,先帝第一回見您,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
太后唇角微彎,伸出手去接更多飄落的花瓣。
兩個相伴半生的主僕,就這麼靜靜立在瓊花樹下,誰也沒有再說話。
……
何姣姣趕回醫館時。
李硯已守在江清宴榻邊多時,老大夫正寸步不離地觀察著榻上之人的面色。
一見她進門,李硯連忙起身迎上來:「小姐,您總算回來了!」
「大夫,阿兄如何了?」
何姣姣抱著錦盒疾步走進內室,將盒子遞給一旁的藥童。
老大夫接過錦盒打開,見那血蓮蓉安然臥於其中,神色稍霽:「小姐放心,老夫方才為江大人施過針,高熱已退了幾分,眼下只等這血蓮蓉入藥了。」
他轉頭吩咐藥童,「快,將這血蓮蓉與我先前備好的幾味藥一同煎了,一刻也別耽擱。」
「是,師傅。」
藥童抱了藥,小跑著往後院去了。
何姣姣目送藥童離去,心頭稍稍一松。
她在榻邊坐下,握住江清宴的手,冰涼的觸感讓她心頭一緊。
她抬眼望向老大夫:「大夫,可有把握……」
老大夫沉默片刻,神色鄭重:「老夫已盡畢生所學,接下來,便看江大人自己的造化了。」
「好……」
何姣姣低聲應道,眼眶已泛起紅意。
李硯和老大夫對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將這一室寂靜留給她和榻上的人。
門合上的瞬間,何姣姣眼眶驟然通紅。
她低下頭。
將江清宴的手貼在自己額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阿兄,你一定要醒過來……」
滿室寂靜,只有窗外風過樹梢,輕輕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