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伏在榻邊,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窗外日影西斜,掌中那隻手終於動了一下。
她趕緊抬頭。
江清宴的眼睫顫了顫,睜開一道縫。
「阿兄——」
何姣姣聲音一哽,又生生忍住,只攥緊了他的手,「我在,藥已經服下了,大夫說你會沒事的。」
江清宴目光漸漸聚焦,看清她額上那一團青紫,眼底掠過一絲焦急。
「你額頭……怎麼弄的?」
他費力抬起手,輕觸她額上的傷,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何姣姣這才想起自己磕頭留下的傷,忙偏過頭去,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不礙事,路上不小心碰的。」
江清宴自然不信。
他張了張嘴,眼底浮現出一絲心疼。
他還想再問,門卻被「吱呀」一聲推開,藥童端著藥碗探頭進來。
一見榻上人睜了眼,他頓時又驚又喜,扯著嗓子朝外喊:「師傅,江大人醒了!」
一時間,整個醫館都活了過來。
老大夫趕進來,替他診了脈,捻著鬍鬚鬆了口氣:「血蓮蓉的藥力入了經絡,高熱已退,命算保住了。只是失血過多,還需靜養一個月,這段時日萬萬不可操勞。」
何姣姣在一旁連連點頭,把大夫每句話都記在心裡。
大夫剛走,她便俯身替他掖被角,又端起藥碗試了試溫。
江清宴倚在枕上,目光一直追著她的身影,嘴角牽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直到李硯端了粥進來。
何姣姣伸手去接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有一塊淤青。
那是她摔倒時磕在台階上留下的。
她早已忘了疼,可江清宴一眼就看見了。
江清宴的瞳孔一縮。
何姣姣渾然不覺,低頭吹著粥,用勺子輕輕攪著,舀起一勺遞到他唇邊:「阿兄,先吃點東西,藥得飯後半個時辰再喝。」
江清宴沒張嘴。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鎖著她,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姣姣,這藥……你是怎麼求來的?」
何姣姣的手頓了一下,勺子懸在半空。
她垂下眼,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就是去濟慈堂求了太后娘娘,太后心善,聽說你受了傷,就把藥賜下來了。」
「太后?」
江清宴嗓音微啞。
目光從她額上的青紫移到臂上的淤痕,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他唇邊扯出一絲苦笑,眼裡卻湧上痛意,
太后深居白馬寺清修多年,早已閉門不見外客。
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想見太后一面,除了長跪不起,還能有什麼法子?
他看著她哭腫的眼,看著她強撐出的笑,胸口酸澀得說不出話。
良久。
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姣姣……你何必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她一定很害怕吧……
何姣姣的唇角輕顫。
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在他這一句話里卸了下來。
她放下粥碗,眼眶倏地紅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阿兄,我不能沒有你。不過是嗑幾個頭罷了……只要阿兄能好,我什麼都願意做。」
話音未落。
她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他懷裡,低聲啜泣起來。
江清宴伸手環住她,掌心一下又一下撫過她的背,動作很溫柔。
他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眼眶微熱。
他的姣姣。
從小連摔一跤都要他背才肯起來的人,竟為了他跪到額頭青紫。
他何德何能……
良久。
他輕輕嘆了口氣,嗓音還啞著,卻帶了點哄人的笑意:「好了,阿兄還在呢,傻丫頭。」
何姣姣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不肯抬頭:「阿兄,我要你一輩子陪著我,每一分,每一秒。」
江清宴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手停在她腦後,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好。」
兩人靜靜依偎了一會兒。
暮色從窗欞漫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何姣姣終於從他懷裡仰起臉,眼睫還濕著,卻已收斂了神色:「對了,阿兄,中秋煙花爆炸那件事……今早聽說陛下知曉你也受了傷,訓斥了二皇子一頓,命他親自去查。」
她頓了頓。
眉心微蹙,「阿兄,我總覺得那煙花爆得不尋常,衝擊的力道……都更像火藥,不是尋常的煙花。」
江清宴聞言,眸色驟然一沉。
「當時爆炸的威力,確實超出了煙花該有的範疇。」
他低聲開口,語氣冷下來,「這件事,多半跟三皇子脫不了干係。」
何姣姣攥緊了他的衣袖,憤憤道:「他果然狠毒,為了拉二皇子下水,連滿街百姓都不顧了。」
江清宴抬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動作親昵,眼中卻寒意未散。
「他的手段你又不是沒見過。」
「燕南州那回,他怕我們發現火藥坊的秘密,乾脆炸了整個坊子,連裡面的民工都不放過。」
何姣姣被他颳得臉頰微紅,卻不躲,反而更往他懷裡窩了窩。
小聲問:「那就這麼便宜他了?」
他嘴角一勾,笑意未達眼底。
「二皇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等他查清了始末,知道自己被人當刀使,只怕三皇子接下來,自顧都不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