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羽恆從高台廢墟回來時,衣擺上還沾著焦黑的煙塵。
他一腳踹翻堂中的紫檀木桌,桌上的青瓷花瓶應聲掉下,碎了一地。
他胸口劇烈起伏,
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去,把那制煙花的師傅給我提過來!」
「是,殿下。」
隨從不敢多看一眼,躬身退下時,手心裡全是冷汗。
宮羽恆跌坐進椅中,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真是奇了怪了……」
他自言自語。
目光卻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瓷,「那煙花明明試了十餘回,次次穩當,我才敢用於中秋盛會。
怎的偏偏昨夜,當著滿城百姓炸成了那樣?」
今兒。
他被父皇當著眾臣的面厲聲斥責。
「身為皇子,主持盛會,竟連煙火都看不住,你叫朕如何信你堪當大任?」
那些話扎進他耳中。
他從殿中出來,就馬不停蹄地趕去高台廢墟。
可那裡早被炸得面目全非,什麼證據都沒了。
他蹲在廢墟前看了很久,只有一個念頭:區區一捆煙花,怎會有這般威力?
門外傳來腳步聲。
「殿下,人到了。」
隨從側身讓開。
身後那制煙花的老師傅一進門,看見滿地碎瓷和宮羽恆陰沉的臉色,膝蓋當即一軟。
「撲通——」
跪倒在地,額頭貼住冰冷的地磚,不敢抬頭。
「殿下……草民…草民實在不知那煙花為何……為何會……」
「你不知?」
宮羽恆站起身。
一走到他面前,靴尖幾乎抵上他的額頭,「你當初拍著胸脯跟我許諾,說這批煙花配比嚴謹,絕無紕漏。
可昨夜煙花盛會,竟然炸傷百姓幾十餘人,父皇當著滿朝文武訓斥我,你可知道?」
他越說越氣,一腳踹在那人肩頭。
老師傅悶哼一聲,身子歪了歪,又趕緊跪正,聲音發顫:「殿下……可否、可否讓草民看看那煙花剩下的灰燼?」
宮羽恆冷冷瞥了隨從一眼。
隨從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罐,那是從高台廢墟後方角落裡收集來的餘燼。
遞到老師傅面前。
老師傅抖著手打開罐蓋,用指尖捻了一撮灰,湊到鼻下細聞。
他的眉頭漸漸擰緊。
又捻了一撮,放在掌心搓了搓,再嗅,再捻。
反覆數次,臉色越來越沉,嘴唇翕動,卻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宮羽恆盯著他的表情,心口一緊:「怎麼了?」
老師傅猛地把頭磕在地上:「殿下,這煙花……有問題!」
宮羽恆呼吸一窒,攥緊的指節泛出青白:「說清楚!」
「殿下,草民做的煙花您親眼瞧過的,絕無如此巨大的破壞力。」
他聲音壓得很低,「這罐里的灰燼,大體成分雖與草民的煙花一致,卻有幾樣不同……」
他頓了頓。
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草民一時辨不出來,但絕不是煙花該有的東西。」
宮羽恆的眼神暗了下去。
「你是說,」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有人趁我不備,在我的煙花里動了手腳?」
老師傅伏在地上,聲音幾近哽咽:「草民所言,字字屬實,若有半句欺瞞,願受千刀萬剮。」
宮羽恆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胸膛的起伏漸漸平了下來。
「好,你退下吧。」
老師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
宮羽恆的目光落在腳邊那隻青瓷罐上。
罐口敞著,灰燼里還隱隱泛著一點不正常的暗紅色。
他盯著那點紅,眼睛微微眯起。
「來人。」
隨從立刻躬身:「殿下。」
「去查,中秋那日,從煙花搬運到高台布置,有誰靠近過台後,有誰單獨碰過那批貨,每一個經手的人,都給我翻出來。」
「是。」
隨從領命,卻沒有立刻退下,猶豫了一瞬,「殿下……您懷疑是……」
「先查,查到了再說。」宮羽恆擺了擺手。
門再次合上。
滿屋狼藉里只剩他一個人,燭火搖曳,把他頎長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坐回椅中,低頭摩挲著指節上的舊繭。
是誰?
四皇子還是六皇子?
這兩人素來與他爭得最凶,母家又皆是朝中重臣,奪嫡路上,他們是最大的對手。
可轉念一想。
他們三人彼此提防多年,誰出了事,另兩人必是頭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這道理他們心裡都清楚,又怎會用如此顯眼的手段?
他搖了搖頭。
忽然,一個人浮上心頭,三皇子宮戚雋。
這個人……
平日裡淡泊名利,不愛爭,不露鋒芒,朝會上都存在感不強。
宮羽恆的手指停在指節上,沒有動。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他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落回那隻青瓷罐上。
「三弟……」
他低聲念了一句,尾音沉在夜色里,久久沒有迴響。
……
宮戚雋正在府中棋盤上落子。
黑子剛落,院外便傳來腳步聲,是他的長隨祁風。
「殿下。」
祁風在廊下站定,隔著半敞的槅扇壓低聲音,「殿下,高台那邊……二皇子今下午去看過了。」
宮戚雋執白子的手未停,穩穩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一響。
「可有發現什麼?」
「屬下打聽到,二皇子在廢墟中取了些餘燼回去。」
祁風湊近半步,「還找了那制煙花的老師傅來,那老師傅出來後,二皇子身邊的人,就去查中秋那日經手煙花的所有人。」
宮戚雋終於抬起眼。
他早已算好了。
那批煙花配比精準,他只摻入少量赤硝石粉,很難被人看出端倪。
「二皇兄……親自去查了?」宮戚雋抬起頭。
祁風點頭:「是,殿下。」
「二皇子今早挨了陛下訓斥,從殿中出來臉色鐵青,這會兒估計正緊鑼密鼓的調查呢。」
宮戚雋沉默了片刻,唇角彎起一道弧度,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他倒比我以為的勤勉。」
「殿下,」祁風硬著頭皮開口,「要不……先把那夜經手的幾個小吏……」
「不必。」
宮戚雋打斷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已徹底暗下來,遠處瓦檐上掛著一輪殘月,清冷的光灑下來,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
「二皇兄這個人,行事最忌打草驚蛇。他既然大張旗鼓地查,說明他手裡還沒有確鑿證據。
若我現在動那些小吏,反而坐實了他的猜疑。」
「那……」
「讓他們照常當值,該幹什麼幹什麼。」
宮戚雋的聲音很平,「他查任他查,那些小吏知道的事情,翻來覆去也只那麼多,能牽出什麼?」
祁風應了聲是,卻仍沒有退下。
他站在原處躊躇了片刻,終於還是補了一句:「殿下,還有一件事……那位江大人,今早也醒了。」
宮戚雋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了回來。
「江清宴?」
他轉過身,眉梢微微一動。
「是,聽說那何小姐在太后那求得了血蓮蓉,江大人這才命保住了。」
宮戚雋的眉頭蹙了一下,又鬆開。
血蓮蓉。
他沒想到,太后竟肯將它拿出來,為一個外臣。
更沒想到,江清宴的命竟這般硬。
那夜中秋,他早就看見江清宴站在離高台最近的位置。
他原想著。
就算江清宴不死,也至少要臥床半年,這半年足夠他把很多事情料理乾淨。
可這才兩日。
良久。
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將那對摺的宣紙展開。
紙上空白一片,他提筆蘸墨,在紙面上落下第一個字。
是個「人」字。
墨跡在宣紙上洇開,筆畫剛硬。
「祁風,」
他頭也不抬,筆鋒順著紙面落下,「去告訴手底下的人,把所有痕跡都處理了。」
「是。」
祁風領命,退到門邊時,又聽身後傳來一句。
「還有,江清宴靜養的這一個月,派人盯著。」
「是,」
祁風躬身退了出去。
門合上後,屋中又只剩宮戚雋一人。
他擱下筆,低頭看著紙面上那個「人」字,筆畫剛寫完最後一捺。
他伸出手指,在那一捺的末端輕輕按了一下。
指尖沾上一點墨。
「江清宴……」
他眸色深了深,「我倒是小瞧了你。」
宮戚雋嘴角的笑意,終於徹底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