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牢內,血腥氣與霉味交織不散。
兩名男子被縛在木架之上,遍體鱗傷,氣息微弱,幾乎已看不出人形。
「說,是誰指使你們在煙花里動手腳的?」
宮羽恆的聲音透著森然寒意。
左邊那人抖了抖,嘴唇翕動,沒吐出一個字來。
右邊那個已經連抖的力氣都沒了,腦袋垂著,血從嘴角淌下來。
宮羽恆等了三個呼吸,微微頷首。
身側的黑衣暗衛便揚鞭抽下,皮肉綻裂之聲在狹小空間裡迴響。
兩人渾身一顫,顯然已到極限。
「殿下……殿下我說……」
左邊那人突然哭了出來,「那天來的是個刀疤臉,把摻了東西的煙火遞給我們,說……說事成之後每人二百兩,先給了一半。
旁的我們真不知道啊殿下,那人的臉遮了大半,只看見下巴上一道疤。」
「刀疤?」
宮羽恆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銳光。
他偏首吩咐:「去查,當日可有面覆刀疤之人,出入過高台後方。」
「是,殿下。」
黑衣暗衛拱手領命,快步退下。
「殿下,那這兩人……」一旁的隨從低聲詢問。
宮羽恆目光淡淡掃過那兩名幾乎不成人形的小吏,唇邊泛起一抹冷意。
「處理了。」
語落,轉身離去,衣袂不帶一絲猶疑。
隨從會意,朝餘下暗衛遞了個眼色。寒光出鞘,劍刃映著壁上殘燭。
「不……不要……」
兩名小吏瞪大雙目,驚恐未及出口,劍光已落,轉瞬寂然無聲。
……
三日後,江府。
江清宴因傷勢未愈,宣帝特准其在府中休憩,不必上朝。
何姣姣坐在廊下繡花,秋日的日頭曬得人後背暖洋洋的。
她手指翻飛,一個鴛鴦的香囊已繡好了大半。
阿兄的傷將養了三天,氣色總算好了些。
可老大夫說了。
阿兄傷勢還需靜養,不可操勞,飲食上更得精細著來。
她這陣子翻了不少食經,今天聽湘江春的小二說新上了一道煲雞,開胃驅寒。
正好合阿兄現在的狀況。
「姣姣。」
屋裡傳來江清宴的聲音,帶著些剛睡醒的沙啞,「怎麼又坐在廊下繡花了?」
何姣姣回頭。
看見阿兄披著外袍靠在門框上,臉色還有些蒼白,嘴角卻翹著。
這香囊自然是給阿兄繡的……可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阿兄,你醒了?」
她起身拍拍裙擺,放下手中刺繡,「我聽說湘江春出了新菜,待會兒去給你帶一份回來,你這幾日喝粥喝得臉都尖了。」
江清宴走過來,在她頭上輕輕按了一下:「我哪有那麼嬌貴倒是你,別總往外頭跑,這陣子京里不大太平。」
「知道啦。」
何姣姣笑著躲開他的手,去屋裡換了件鵝黃的秋衫,「我一會兒就回,你乖乖歇著。」
她出了門,腳步輕快。
「好……」
江清宴看著她的背影,笑的柔和。
秋風拂過巷口的瓊樹,落了一肩細碎的白花。
湘江春果然熱鬧。
一樓大堂座無虛席,說書台上的老先生正拍著醒木講古,底下不時爆出一陣喝彩。
何姣姣擠過人群。
在角落裡尋了個空位坐下來等菜,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台上老先生正講到精彩處:「話說那前朝昭華郡主,真真是個妙人。
她一眼便相中了宋小將軍,自此日日前去相纏,軟磨硬泡,什麼招數都用盡了,最後愣是抱得良人歸……」
堂下鬨笑一片。
何姣姣也彎了彎嘴角,端起茶杯正要喝,餘光卻瞥見斜對面那桌坐著個人。
顧庭淵。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常服,沒戴冠,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面前擺了一壺酒和兩隻空杯。
他獨自坐著,
一杯接一杯往喉間倒,目光散漫地落在檯面上,也不知聽進去了幾句。
何姣姣移開目光,低頭喝茶。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了。
可看見他的那一瞬,胸口還是泛上來一陣極淡的酸澀。
她很快把它壓了下去。
可顧庭淵沒有移開目光。
他其實早就看見她了。
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餘光里描著她的輪廓。
鵝黃的衣裳,發間別了一根碧玉簪子,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和從前一模一樣。
可她再也沒有那樣對他笑過。
自從霜兒的事鬧開,他以為她會來質問他,鬧他,哪怕哭一場也好。
可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安靜地退出了他的日子,連水花都沒濺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明明當初是鐵了心要娶霜兒的,為了這事跟父親拍了三次桌子,母親氣得幾日沒跟他說話。
可最近這些天,他躺在床上的時候,眼前翻來覆去浮起來的全是何姣姣的臉。
她小時候追在他後頭喊「顧哥哥」的樣子;她十四歲那年被煙花嚇到往他身後躲的樣子;她去年中秋做了月餅送到府上,站在門口等了大半個時辰的樣子。
而這些,他當時都沒當回事。
「小姐,您的煲雞到了。」
小二提著食盒過來,笑呵呵地遞到何姣姣手邊。
何姣姣接過。
指尖觸到食盒外壁傳來的溫熱,眼底終於漾開笑意。
阿兄見了這個該高興了。
她起身往外走,步伐輕快,連頭都沒往顧庭淵那個方向偏一下。
顧庭淵手裡的酒杯頓住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大堂,看著那抹鵝黃消失在門外的日光里。
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她一點都沒有留意他,仿佛他只是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小二,結帳。」
他撂下銀子,起身追出去。
長街上人來人往,何姣姣提著食盒走在前面。
她想著阿兄嘗到這道菜時的表情,嘴角不自覺翹著,完全沒留意身後跟了個人。
一直到拐過兩條街,走到沿河的柳堤上,身後才傳來那道聲音。
「何姣姣。」
她停下來,回身。
顧庭淵站在幾步之外。
玄色衣袍沾了些許灰塵,呼吸微促。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可那雙眼睛卻緊緊鎖著她。
何姣姣的指節收緊,面上卻沒什麼表情:「顧將軍有事?」
顧庭淵被她這聲「顧將軍」刺了一下。
從前她叫他「顧哥哥」,聲音又脆又甜,現在她只會喚他顧將軍,客套又疏離。
「姣姣……」
他往前邁了一步,喉嚨發乾,「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何姣姣看著他,目光平平的,像在看一個半生不熟的人:「你說。」
顧庭淵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何姣姣等了兩息。
見他只是愣愣地站著不說話,便收回目光,語氣淡下來:「若無事,我先走了,阿兄還等著用飯。」
她說「阿兄」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是軟的。
顧庭淵聽出來了。
她在提起江清宴的時候,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全然不似對他的冷漠。
他忽然就控制不住了。
「姣姣!」
他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她往河邊拉,「你聽我說完——」
何姣姣被拽得一個踉蹌,食盒在手裡晃了晃,險些脫手。
她穩住身形。
眉頭擰緊,帶著壓不住的怒意:「顧庭淵,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