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庭淵望著那雙怒火的眸子,整個人怔住了。
記憶里的何姣姣。
總是眉眼彎彎的,對著他笑。
無論他多冷淡,她都能追上來,仰著臉喊他「顧哥哥」。
是從什麼時候起,那星光滅了?
他鬆開攥著她手腕的手,眼裡漫上一層澀意。
「姣姣,」
他的聲音有些啞,「你怎麼……變了?」
何姣姣低頭揉了揉被攥紅的手腕,抬起頭看向他。
眼前的人依舊是記憶中那張讓她痴迷了十年的臉,劍眉星目,輪廓清晰。
可此刻再看,竟覺得有些陌生了。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個雪夜。
她病得只剩一口氣,躺在病榻上數著檐角的冰凌,想著他會不會來看她一眼。
直到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她始終沒等到那扇門被推開。
那時候她才知道,不愛你的人永遠不會愛你。
她看著他,眼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將軍,」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以往是我年幼無知,錯把一時情動當成了愛。」
河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陣風捲起她耳邊的碎發,拂過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現在,我不喜歡你了。」
不喜歡了。
這四個字落在顧庭淵耳中。
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看著面前這個面色沉靜的少女,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那個追在他身後,跌倒了也不哭繼續朝他跑的小丫頭,只是他做過的一場夢。
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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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在那裡,冷眼看著他,眼裡再也沒有了情意。
「姣姣……我……」
他伸出手想拉住她。
何姣姣側身一避,他的指尖只擦過她的袖口,落了空。
「顧將軍,請自重。」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食盒,阿兄還在家中等她。
她不想再在這裡耗下去了。
「顧將軍若無事,我先告辭了。」
她轉身就要走。
「別走……」
她剛邁出一步。
身後突然一暖,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了她,將她整個人箍進懷裡。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心跳聲又沉又急。
她身子一僵。
顧庭淵閉上眼,把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貪婪地吸了一口她發間清淺的香氣。
這是他第一次抱她,第一次離她這樣近,近到能聽見她的呼吸。
「姣姣,」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我好想你……」
「顧庭淵,你放開我!」
何姣姣在他懷裡用力掙動,可他那雙手臂像是鐵鑄的,紋絲不動。
他將她箍得更緊。
他不敢鬆手,他怕這一松,她就真的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其實……我後悔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哀求,「從前我不懂自己的心意,如今我才嘗到……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何姣姣感覺胃裡一陣翻湧,噁心極了。
上一世。
一直到她咽氣,他何曾正眼看過她一眼?
他讓她跪在柳如霜牌位前七天七夜,滴水未進的時候,他的真心在哪裡?
現在他說愛她?
不過是因為她不要他了,他不甘心罷了。
她掙不開,索性低頭狠狠咬在他手臂上。
顧庭淵悶哼一聲,卻沒有收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緊。
咬吧。
若是這樣能讓她心裡的怨恨消一些,他受著便是。
何姣姣咬到力竭,終於鬆了口,冷冷道:「顧庭淵,你再不鬆手,我就咬舌自盡。」
話音未落,她當真咬了下去。
顧庭淵瞳孔驟縮,趕緊掐住她的下頜:「你瘋了!」
他的聲音第一次失了控,滿是後怕。
他終於鬆開了她。
何姣姣抬手抹掉唇角滲出的血絲,抬眼看他,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顧庭淵,你最愛的,不過是你自己罷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他下意識後退。
「你若真心喜歡柳如霜,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為什麼還要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好?」
他又退了一步。
「你若喜歡我……」
她再近一步,逼得他腳跟抵住一塊凸起的石頭,險些踉蹌,「又為什麼還放不下柳如霜?還要娶她?」
「姣姣……」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何姣姣冷笑。
唇邊浮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前世她就是為這樣一個人,辜負了最愛她的阿兄,拋棄了尊嚴,踩碎了自己所有的驕傲。
她有多可悲。
她盯著他,恍惚間又看見那個夜晚,他讓她跪在柳如霜牌位前。
她跪了七天七夜,膝蓋麻了,嘴唇乾裂,他連一眼都沒施捨給她。
他為了柳如霜,冷落她整整三年。
她病得只剩一把骨頭,他都沒來看過一回。
她原以為他對柳如霜是情深義重,是什麼千古絕戀。
原來,也不過如此。
何姣姣忽然覺得心疼,為前世的自己,為那個雪夜裡等了一整夜也沒等到他的傻姑娘。
「顧庭淵,」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你不過是既要又要罷了,你想要柳如霜的溫柔體貼,又想要我的熾烈鮮活,你……」
她頓了一下,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何曾真正愛過誰?」
「別說了!」
顧庭淵被她一句句逼得潰不成軍,他抱住自己的頭,痛苦地弓下腰,胸口劇烈起伏。
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這些年,霜兒於他有救命之恩,他對她的保護早已成了一種習慣。
可何姣姣不同,她像一團火,讓他的靈魂都忍不住為之傾倒,他不是沒有動過心……
可每回霜兒一看向他,他就會瞬間清醒,把那點悸動按下去,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他猛地抬頭,眼眶通紅,雙手緊緊鉗住她的肩膀。
「姣姣,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仰起頭把眼淚逼回去,又低頭看她,「這些年我不是沒有動心過。」
「我總夢見你,夢見你坐在廊下繡花,夢裡還有我們的孩子,每次我回來你都坐在那裡對我笑……」
他的淚水終於決了堤,順著臉頰滑下來,「你知道嗎,那感覺……就好像我們前世就在一起過,我們的命運不該是這樣的……」
何姣姣心頭一顫。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靈魂深處被撬動,掙開了一層無形的束縛。
她想起望湖樓那一日,他被杖責的瞬間,她也曾閃過那樣的畫面。
沒想到,他也夢見了。
可那又怎樣?
前世他親手把她最後的愛意碾碎了,她的心早就死在那場雪裡了。
她抬手,一根一根掰開他扣在她肩上的手指。
「顧庭淵,」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我們沒有可能了,我真的不喜歡你了。」
顧庭淵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疼得他整個靈魂都在發抖。
他垂下手,苦笑了一下,「姣姣,我沒想到……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他側過身,給她讓出一條路,袖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你走吧,是我……辜負了你,是我對不住你。」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別恨我。」
何姣姣提著食盒從他身側走過,腳步未停。
走出去幾步,她回過頭,風拂過她的裙擺。
「顧庭淵,以後別來打擾我了。」
他沒有應聲。
何姣姣不等他回答,頭也不回地走遠了,背影越來越小。
顧庭淵站在原地,一直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擁抱的餘溫還停留在掌心裡,可那個人已經走遠了。
姣姣。
我們真的……沒有以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