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凌月閣的人……被二皇子端了,折損不少。」
祁風單膝跪在宮戚雋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宮戚雋立在窗邊。
目光落在底下的長街上,微微眯眼,強壓著胸口的怒意。
他轉過身,看向祁風:「二哥怎麼會突然查到凌月閣?」
祁風將頭埋得更低:「回稟殿下,刀疤死的那日,二皇子的人從他身上……搜出了一枚凌月閣內衛的令牌。」
宮戚雋袖中的手攥緊,眉宇輕蹙。
「令牌?」
他的聲音冷了下去。
「刀疤是我從北境帶回來的孤狼,我從未讓他涉足過凌月閣,那令牌總不能自己長了腿,跑到他屍身上去。」
祁風是宮戚雋最信得過的親衛,也是極少數知曉凌月閣真正主人的人
他略作沉吟,抬起頭,「殿下,刀疤死前,曾與人在巷中搏鬥。以刀疤的身手,尋常人近不了身……會不會是那人,將令牌放上去的?」
窗外日光斜落,映在宮戚雋肩頭,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二哥查到我們頭上?」
宮戚雋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酒盞震落,碎了一地。
他眼底陰翳翻湧。
是誰?
腦海里,倏地閃過江清宴那張從容不迫的臉。
是他。
一定是他。
在這上京城,能不動聲色地將刀疤牽連到凌月閣的,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
「好,好得很。」
宮戚雋怒極反笑,舌尖抵著後槽牙,一字一頓,「他這是要借二哥的刀,來斷我的臂膀。」
他抬眼看向祁風,眼神恢復了身為皇子的冷靜與決斷:「大王子那邊,回信了?」
祁風答道:「大王子已派心腹攜聘書南下,不過數日便抵上京。」
宮戚雋眸色愈深,唇角浮起一絲冷意。
「好……江清宴,你既敢算計我,我便讓你最在意的人來還這筆帳……」
……
江府。
江清宴正伏案批閱文書。
門被輕輕推開,李硯走進來,行至案前:「大人,二皇子那邊已查實刀疤臉是三皇子的人了。」
江清宴聞言抬眸。
他拿起茶盞,輕啜一口:「凌月閣……三皇子這些年藏在暗處的刀,終於露了刃,二皇子這一刀下去,他元氣大傷。」
他頓了頓。
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三皇子素來擅長隱忍,吃了這麼大的暗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你派人盯緊他的動靜,尤其留意他府上與京外駐軍的往來。」
「是。」
李硯拱手應下,隨即想起一事。
「大人,三日後便是秋獵,陛下恩典,准許百官攜家眷同往。」
江清宴頷首。
目光落在案上跳動的燭火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他起身:「我知道了。我先去看看姣姣,她這幾日睡得晚。」
李硯退至一旁,目送他出門。
江清宴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去,夜風裡裹著淡淡的桂花香。
剛踏入何姣姣的院門。
便看見她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就著一盞琉璃燈低頭專注地穿針引線。
「青蘿,你看我這針腳是不是又歪了?」
何姣姣舉著香囊,有些懊惱地蹙起眉,「阿兄的腰帶是玄色的,配這個靛藍的線會不會太深了些?」
青蘿在一旁掌燈。
掩唇笑道:「小姐,您都改了三遍了,大人哪兒看得出針腳?他呀,怕是您拿塊布隨便縫兩針,他都能掛在身上當寶貝。」
何姣姣臉一紅。
低頭看著香囊上那對比翼蝴蝶,指尖輕輕撫過絲線。
她想起前幾日替江清宴整理書房時,無意間看到他放在案上那隻舊香囊。
那還是她十歲那年,隨手用邊角料繡的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
絲線早已褪色。
她當時捧著那隻香囊,怔了好久。
原來她隨手丟棄的東西,被阿兄偷偷撿回去,珍重了這麼多年。
「小姐,大人來了!」
青蘿一抬眼,驚喜地喚道。
何姣姣回過神。
手忙腳亂地將香囊往身後藏,站起身時膝蓋還不小心磕到了石桌沿,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江清宴本立在院門處。
正隔著幾步看她燈下低眉的側影,心中一片柔軟。
見她慌張磕碰,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慢些,急什麼?」
何姣姣仰起頭。
燭火映在她眼底,一片溫軟的光:「阿兄怎麼來了?」
她說著。
又想起什麼似的,低頭看了看袖中露出一角的香囊,臉紅紅地藏了藏。
江清宴哪裡會沒看見。
他唇角彎了彎,明知故問:「手裡藏著什麼?」
何姣姣咬了咬唇。
終於還是將那隻趕工繡好的比翼蝴蝶香囊遞到他掌心,聲若蚊蚋:「阿兄……送給你。」
她遞過去的動作很輕,像遞出一顆捂了很久的心。
江清宴低頭看著掌中的香囊。
靛藍的底,玄青的邊,蝴蝶的翅膀用了摻了銀線的絲,在燈下微微閃光。
比腰間。
那隻褪色的小兔子精緻了不知多少倍。
可他卻覺得。
這兩隻香囊雖繡工不一樣,卻一樣的珍重。
他喉頭滾動。
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解開腰間那隻舊香囊的繫繩,又將新香囊掛了上去。
兩隻香囊並排垂在玄色腰封上,一新一舊,一拙一巧。
何姣姣看著,忍不住笑了。
「阿兄,哪有人一次掛兩個的……」
她伸手想去摘那隻舊的,「這個都破了,我改天再給你繡只新的換下它。」
江清宴握住她的手。
指腹摩挲過她虎口處被針扎出的幾個細小紅點,眉頭心疼地蹙了蹙:「不用換,兩個我都戴著,你看你手指都刺破了。」
何姣姣縮回自己的手,看著他道:「不礙事的阿兄……」
「姣姣,幸苦你了。」
他將何姣姣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
她身上的皂角香混著窗外飄來的桂花味,清清淡淡。
讓他忽然想起。
這些年無數個深夜,他獨自摩挲著那隻小兔香囊出神的時刻。
那時候他從不敢想,有朝一日能這樣光明正大地抱著她。
「姣姣。」
他低聲喚她,聲音有些啞。
「嗯?」
何姣姣窩在他懷裡,瓮聲瓮氣地應。
「謝謝你。」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了些,「謝謝你……願意回頭看看我。」
何姣姣鼻尖一酸,眼眶霎時便紅了。
她把臉埋進他衣襟里,悶聲道:「阿兄說什麼傻話……是我從前太蠢了。」
江清宴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夜風漸涼。
桂花落了幾朵在他肩頭,他也不去拂,就這樣抱著她,仿佛抱住了整個天下。
青蘿在廊下悄悄抹了抹眼角,轉過身去,替他們把院門虛掩上了。
許久。
江清宴才鬆開她,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別哭了,明天眼睛該腫了。」
他又笑著補了一句,「對了,三日後秋獵,你陪我一起去,我教你騎馬。」
何姣姣淚眼模糊地抬起頭:「真的?我騎術不大好……」
「我教你。」
江清宴打斷她,目光溫柔,「慢慢來,不急,以後有的是時間。」
何姣姣看著他眼中的笑意與認真,終於破涕為笑,重重點頭:「好。」
夜風穿堂而過,吹動他腰間兩隻並排的香囊,輕輕碰在一起。
一隻舊,一隻新,卻都掛著同一個人十年如一日的深情與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