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先回了帳子,大家也就散了,各自找樂子去了。
秋獵的規矩,年年都是這一套。
頭一天不過是打些山雞野兔,熱熱場子,真正的好戲,都攢在後頭呢。
「姣姣,來,我扶你上馬。」
江清宴托著何姣姣的手,她腳尖一點馬鐙,利索地翻上了馬背。
她沒穿披風。
裡頭是一身海棠紅的騎裝,騎在馬上,就像一朵落在滿地金黃落葉里的海棠花。
「阿兄,你得一直跟著我啊。」
何姣姣低頭看他,臉上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江清宴仰頭看著她,話卻說得乾脆:「那還用說。」
說完。
他翻身上了旁邊那匹黑馬,勒住韁繩,側頭沖她笑了笑:「咱們先走?」
「好,阿兄。」
何姣姣應了一聲,馬兒就邁開步子走了。
他們身後。
溫子凜正牽著蘇曦月的馬,低著頭替她弄鞍具。
蘇曦月坐在馬上晃著腿,忍不住催他:「溫子凜,你弄好了沒有呀?」
溫子凜拍了拍馬屁股,笑著抬起頭:「好了好了,坐穩了啊,別待會兒摔下來哭鼻子。」
「我才不會呢。」
蘇曦月一扭頭,不理他了。
溫子凜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翻身上了馬,一扯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
「溫子凜,我先走啦!」
蘇曦月見他上馬,話沒說完就揚鞭一揮,馬蹄踏著落葉朝遠處奔去。
「蘇曦月,你等等我——」
驪山後山的秋色正好。
滿地的落葉像鋪了一層金,一條溪水自雪山融淌而下,清淺泠然。
何姣姣和江清宴沿著溪邊走,馬兒自己就停了下來,低頭啃岸邊的草。
「阿兄,你看這兒,真好看。」
何姣姣笑得眉眼彎彎,指著遠山。
江清宴順著她手指望去,那山巒層層,黃綠相間,確實是好景致。
「嗯,好看。」
他嘴上應著,目光卻收了回來,落在了她身上。
眼前少女一身海棠紅騎裝。
小臉白皙,襯著身下那匹雪白的駿馬,肩上落了幾片碎葉,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再好的山色,也不及她眉眼間半分。
何姣姣觸到他目光,忽然有些羞怯,低下頭去。
「阿兄……」
江清宴眼裡漫上柔和的笑意,翻身下了馬,朝她張開胳膊。
「來,阿兄接你。」
何姣姣看著他那張清朗的臉,心裡忽然一熱,眼眶也跟著有點發酸。
她輕輕點了點頭,說了聲「好」,就笑著從馬背上朝他撲了過去。
江清宴穩穩地接住她,將她圈在懷裡。
何姣姣從他懷裡仰起頭。
「阿兄……」
她的眼睛亮得很,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有話要說。
江清宴沒讓她說出來。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天地一下子安靜了。
落葉紛紛揚揚地落在兩人肩上,耳邊只剩下溪水潺潺,風穿過樹梢的聲響。
何姣姣仰著頭。
身子顫了一下,便閉上了眼睛。
江清宴的手扣在她腦後,吻裡帶著青澀的鄭重,像是把這個瞬間,連同眼前的人,一併藏進心底。
他想。
時光若能停在這一刻,那便好了。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鬆開她,又把她摟進懷裡,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脖子旁邊,聲音低低的:「姣姣,永遠留在我身邊,行不行?」
何姣姣抱著他的背,耳邊是他溫熱的氣息,眼裡蓄著溫柔的光。
「阿兄,說什麼呢……我不是一直在你身邊嗎?」
她將臉靠在他胸口,聲音輕而認真:「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都不分開。」
江清宴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他閉上眼。
鼻尖是她頭髮上的清香,過了好半天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她是他此生的夢。
是他願以所有去換取的人。
他曾以為這輩子都無法靠近她,可上蒼終究聽見了他的念想。
他睜開眼,雙手捧著她的臉,目光堅定的看著她。
「我愛你。」
何姣姣瞳孔一顫。
眼眶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涌了上來。
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聲音有點哽咽:「阿兄,我也愛你……很愛,很愛。」
江清宴看著她眼裡那毫不掩飾的情意,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低下頭,握住她的手,十指緊緊地扣在一起。
旁邊的兩匹馬安靜地站著,白桃忽然湊過來,用嘴巴拱了拱何姣姣的臉。
「白桃,別調皮。」
何姣姣笑著推開它。
江清宴看著她和馬兒鬧作一團,眼裡含著笑,伸手拍了拍自己那匹黑馬的脖頸,回頭看向她:
「我們共乘一匹吧。」
他笑得朗然,像山間拂過的清風。
何姣姣停下和白桃的嬉鬧,猶豫了一下:「阿兄,會不會被人看到……」
「無妨,」
江清宴牽著黑馬走到她面前,嘴角一勾,「這裡在驪山最腹地,他們多半都在外層獵場。」
「好……」
何姣姣垂下眼,耳根悄悄紅了。
江清宴伸出手,她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他扶著她上了馬,自己隨後翻身上去,穩穩地坐在她身後。
白桃便乖乖跟在後面。
遠處是雪山下匯流的小溪,近處是紛揚飄落的落葉。
江清宴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著韁繩,順著溪流的方向,慢悠悠地朝雪山行去。
天地遼闊,仿佛這世間就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姣姣,你知道嗎?」
他望著遠處的雪山,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聲音裡帶著滿足,「我以前從未想過,能有一天,與你一起騎馬。」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如今,我已沒有遺憾了。」
何姣姣窩在他懷裡,心裡忽然一陣酸澀。
以前她的眼裡只有那個顧庭淵,何曾回頭看過她的阿兄。
是她辜負了他。
她仰起頭來。
「阿兄,以往是姣姣不對,是我辜負了你。」
江清宴握韁的手一頓,隨即輕嘆了一聲。
「傻丫頭,」
他低頭看她,語氣里沒有半分責怪,「阿兄從未怪過你,是我沒照顧好你,讓你受了委屈。」
何姣姣垂下眼睫。
阿兄總是這樣,從不責備她,把她護得那樣好。
江清宴察覺她情緒低了下來。
忽然揚鞭一抽,馬兒便在溪水邊撒開蹄子跑了起來,濺起一片細碎的水珠。
「姣姣,我們去看凌韶花,聽說就開在雪山的半腰。」
風從耳邊掠過。
何姣姣連忙回身摟住他的腰,聲音被風吹得散開,卻帶著笑意:
「阿兄,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