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騎馬的動作慢了下來。
雪山就在前面。
午後的日光一照,山的輪廓軟了些,不像遠看時那麼冷硬。
何姣姣靠在江清宴懷裡,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隔著衣服,一下一下的傳過來。
「阿兄,你說的那個凌韶花,真的開在這兒?」
她偏過頭,鼻尖蹭到了他的下巴。
江清宴低笑了一聲,熱氣撲在她額角:「嗯,長在雪線下面,霜降前後是最後一波了,這會兒去看,正是最好的時候。」
何姣姣沒再多問,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些。
山路慢慢變窄,溪水分出一條小岔,順著山坡往上繞。
江清宴勒住馬,翻身下來,伸手接她。
「前面馬過不去了,得走一段。」
何姣姣借著他的勁兒跳下來。
她抬頭望去。
坡上是一片石頭灘,碎石縫裡長著青苔,再往上,就是一道白茫茫的雪線了。
江清宴把兩匹馬拴在溪邊的老松樹上,解下水囊和一條薄毯,然後牽過她的手。
「走吧。」
他的掌心溫熱,何姣姣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回握住了他。
石頭灘不算難走,就是碎石子硌腳,走快了容易打滑。
江清宴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讓她跟上,怕她摔倒。
「阿兄,你看——」
何姣姣忽然停下腳,指著坡上一處岩壁。
那岩壁背陰的地方,果然長著一簇花。
花瓣薄得像蟬的翅膀,顏色是淡淡的月白,邊緣透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淺紫。
凌韶花。
江清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只在花上停了一下,就又回到了她臉上。
山間的光線勾出她側臉的輪廓,睫毛微顫,眼底映著那簇花的影子。
「真好看。」何姣姣輕聲說。
江清宴沒說話。
他鬆開她的手,小心地上前摘了一朵,又折回來。
「低頭。」
何姣姣乖乖低下頭。
江清宴把那朵凌韶花別在她鬢邊,少女的臉龐襯著這花,又嬌又好看。
「好看。」他說。
何姣姣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阿兄,你老是這樣。」
「光顧著看我,不看景。」
江清宴被她點破,也不慌,只是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理了理:「景在眼裡,你在心裡,兩不耽誤。」
何姣姣耳根熱了,偏過頭去,假裝在看更高處的雪。
坡頂的風比下面大,裹著雪沫的涼氣撲過來。
江清宴抖開薄毯,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著單衣站在風口。
「阿兄,你不冷?」
「不冷。」
他笑著搖頭,替她把毯子攏了攏,「你暖和就行。」
何姣姣伸手去摸他的手,果然指尖冰涼。
她不由分說地把他的手拉過來,塞進毯子裡,貼在自己腰側。
「那一起暖和。」
江清宴一愣,隨即眼裡露出笑意。
他沒抽手,順勢從背後摟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半山坡上,看遠處的雪山在日光里一點點變暗。
安靜了一會兒。
何姣姣忽然開口:「阿兄,你說……顧庭淵現在在做什麼?」
她問得隨意,語氣里沒什麼留戀,像只是想起了個許久不見的人。
江清宴頓了一下,聲音很是平穩:「大概……正跟柳如霜打獵吧,他向來好強,肯定不會錯過。」
「嗯。」
何姣姣點點頭,沉默了一瞬,又說,「我以前覺得他哪兒都好,現在想想,其實他從來沒為我做過什麼。」
江清宴沒接話。
何姣姣轉過身來,仰頭看他:「可阿兄不一樣,你為我做了那麼多,卻從來不讓我知道。」
她說著。
忽然笑起來,那笑帶著苦澀:「我以前可真傻……」
江清宴低頭看她,似有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句:
「不傻。」他說,「我的姣姣,從來都不傻。」
他低頭。
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走吧,再往上走走,聽說上面有眼溫泉,藏在雪線下面,我們去那兒坐一會兒再回來。」
何姣姣眼睛一亮:「溫泉?這山上還有溫泉?」
「嗯,我也是聽老獵戶說的。」江清宴重新牽起她的手,「去看看?」
「去。」
兩個人沿著石頭坡繼續往上走,身影漸漸隱進山間的霧氣里。
風聲在耳邊響著,天地廣闊。
他們牽著手,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噹噹。
營帳那邊。
太陽偏西的時候,溫子凜和蘇曦月才騎馬回來。
蘇曦月懷裡抱著一捧野柿子,紅通通的,壓得她胳膊發酸,卻死活不肯讓溫子凜幫忙拿。
「我自己摘的,我自己抱著。」
溫子凜跟在她馬後面,手裡拎著幾隻野兔,哭笑不得:「你抱了一路不累啊?放我這兒又不會少。」
「不要。」
蘇曦月扭頭沖他做了個鬼臉,「你就想偷吃。」
「我……」
溫子凜沒話說了,乾脆策馬超過她,先到了營帳前翻身下馬,回頭替她拉住韁繩,「行行行,不碰你的柿子。下來吧,我扶著你。」
蘇曦月把柿子往懷裡摟了摟,跳下來時身子晃了一下,溫子凜趕緊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點。」
蘇曦月站穩了,抬頭沖他一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亮眼:「溫子凜,你今天真聽話。」
溫子凜被她這一笑晃了晃神,別開臉咳了一聲:「我哪天不聽話了。」
蘇曦月沒理他。
抱著柿子往自己帳子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姣姣和江大人呢?他們回來了嗎?」
溫子凜朝驪山深處望了一眼,暮色正在一點點吞沒遠處的山脊。
「還沒。」
他頓了頓,「不過應該快了。」
話音剛落,遠處林子裡就傳來馬蹄聲。
兩匹馬一前一後從暮色中走出來。
江清宴在前面勒住馬,何姣姣坐在他身後,鬢邊別著一朵月白的花,臉上透著紅暈。
她看見營帳前的溫子凜和蘇曦月,笑著揚了揚手。
「我們回來了——」
蘇曦月抱著柿子跑過去,仰頭看她:「你們去哪兒了?我們都回來好半天了!」
何姣姣從馬上下來,腳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被江清宴扶住了腰。
「去看了雪山半腰的凌韶花。」她低頭摸了摸鬢邊的花,「阿兄摘給我的。」
蘇曦月看著她鬢邊那朵花,又看了看她身後正低頭拴馬的江清宴,忽然笑了。
「喲,江大人可真會哄人,把何妹妹的臉都哄紅了。」她說。
何姣姣聽出她話里的打趣,臉一紅,抬手要打她。
蘇曦月抱著柿子往後跳了一步,笑著跑開了。
暮色漸漸合攏,營帳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遠處傳來烤肉和笑鬧的聲音,秋獵頭一天的熱鬧才真正開始。
江清宴拴好馬,走到何姣姣身邊,自然地牽過她的手。
「餓不餓?」
何姣姣點點頭。
江清宴笑了:「那去吃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