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書房裡。
嚴老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落在面前那個小人身上。
江容奕穿著月白色的錦袍,年紀雖小,坐著卻很方正。
那張小臉上已褪去孩童的稚氣,眉眼間隱隱透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容奕,」
嚴老的聲音不疾不徐,鄭重道:「為師今日教你,何為君。」
何為君?
這可是帝王之術。
「請先生指教。」
江容奕不禁挺了挺脊背,目光更加專注。
嚴老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開口:「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你可知此言何意?」
江容奕思索片刻:「學生以為,君如舟,百姓如水。水能托起舟船使之航行,亦能掀起波濤將舟傾覆。所以為君者,不可忘民之重,不可恃位而驕,當以百姓為根本,以社稷為性命。」
嚴老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卻未急著誇獎,只又問:「若君與民之間有所衝突,當如何處之?」
「當以民為先。」
江容奕幾乎沒有猶豫,目光坦然,「君位乃天下所授,非一家一姓之私物。若君不恤民,則失其本;若失其本,則雖居高位,實已非君。」
書房一時靜謐,只余窗外風吹槐葉的沙沙聲。
嚴老看著面前這個才剛剛八歲的孩童,心裡一陣感慨。
除去當年教導懷民太子時有過這般暢快之感,他已許多年不曾遇到這樣的學生了。
這孩子心思澄明,悟性極高,更難能可貴的是,他能夠體察民意。
「善。」
嚴老點頭,聲音裡帶上了溫和,「你有此心,便不負為師所教。」
他頓了頓繼續道。
「切記,為君之道,不在權術,不在威勢,而在仁心與擔當。民之所欲,常在我心;民之所苦,常在我念。能做到這一日,便算不負江山,不負蒼生。」
江容奕鄭重地躬身一禮:「學生謹記。」
日影漸漸西移,讀書聲在書房中迴蕩了整整一個白日。
待到嚴老放下書卷,起身整頓袍袖,已是傍晚時分。
他看了一眼仍坐在桌前認真謄寫筆記的小小身影,滿意的點點頭,便提步向外走去。
門外長廊下,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佇立著。
江清宴穿著墨青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塊白玉佩,面容清俊溫雅。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見嚴老出來,含笑拱手:「嚴老辛苦了。」
嚴老擺了擺手,壓低聲音道:「江大人客氣,小公子學得極好,心思通透,將來必成大器。」
江清宴目光朝門內望了一眼,透過半開的門扉,正好瞧見江容奕正皺著眉仔細端詳自己剛寫下的字。
「他最近功課可還跟得上?」江清宴問。
「非但跟得上,還常能舉一反三,」
嚴老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老朽執教多年,除當年懷民太子外,尚無人能及此子。」
江清宴神色微動,隨即又恢復了溫和的笑意:「多謝嚴老盡心教導。」
送走嚴老後。
江清宴推開書房的門,江容奕正好抬起頭來,見是阿兄,眉眼間立刻漾開一抹笑:「阿兄!」
江清宴走過去,伸手覆在他發頂上。
這孩子長得真快,他記得前不久還是稚氣的小孩,如今已有幾分少年人的模樣了。
站在那裡時,脊背挺直,透出一種不屬於孩童的端方氣度。
「嚴老說你學得很好。」江清宴在他身邊坐下。
江容奕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嚴老教得好。」
江清宴笑了笑,沒有反駁。
只是看著他垂下的睫毛和抿起的唇角,溫聲道:「不過容奕,讀萬卷書固然要緊,但有些東西是書里讀不出來的。」
江容奕抬頭看他,眼中帶著好奇。
「明日帶你去個地方。」江清宴道,「去看看真正的百姓是如何過日子的。」
江容奕愣了愣,隨即認真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天色未亮,江容奕便自己穿好了衣裳,坐在門檻上等著。
何姣姣從院子裡走出來時,見他乖乖坐在那裡,不由得笑出聲:「容奕今日起這般早?」
昨晚她就知道阿兄要帶容奕去城郊,她想著也一併跟來。
江容奕回頭。
何姣姣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發間只簪了一根銀釵,比平日裡少了幾分華貴。
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阿姊拿的是什麼?」江容奕湊過去,好奇道。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何姣姣沖他眨眨眼。
不多時,江清宴也出來了,三人同乘一輛樸素的青帷馬車。
一路穿過京城的繁華街市,漸漸駛向城西。
街景逐漸變換,寬整的青石板路變成了坑窪的土路,兩旁高大齊整的宅院也被低矮歪斜的土房取代。
空氣中飄來一股渾濁的氣味。
馬車停在一處巷口。
江容奕掀開車簾,入目是一片低矮破舊的房舍,土牆斑駁,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有幾家的木門甚至只剩了半扇。
巷道里幾個穿著打滿補丁衣裳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見了馬車,全都警惕地縮成一團,怯怯地望著這邊。
巷子深處。
幾個婦人正坐在門檻上漿洗衣裳,盆里的水渾濁不堪,她們的手凍得通紅。
卻依舊埋頭搓洗著,偶爾抬頭,目光觸及馬車上華貴的帷幔與衣料鮮明的三個人影。
便立刻低下頭去,有些還抱著木盆匆匆躲進了屋裡。
江容奕的手攥著窗沿。
他看見一個老婦人坐在牆根下,懷裡抱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幼兒,那孩子大約只有兩三歲,面色蠟黃。
看到這一幕。
何姣姣默默提起布包,從裡面取出一個又一個白面饅頭,放在馬車前的一塊乾淨石板上。
香氣散開。
那些原本躲閃的人們開始猶豫地張望,很快,一個膽大的孩子先跑了過來,抓起饅頭就往嘴裡塞。
緊接著,更多的人涌了上來,有老人,有婦人,有半大的少年,他們爭著去拿。
卻都不忘在拿到之後退後幾步,彎著腰反覆說著「多謝貴人」「多謝小姐」。
江容奕站在馬車邊,看著那些人衣衫襤褸的人,心裡很難受。
有個老嫗拿了饅頭後沒有立刻吃,而是用衣袖包好,藏進懷裡。
「這得給我大孫子留著。」
嘴裡喃喃道。
江容奕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快步走回江清宴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有些發顫:「阿兄,為什麼……為什麼有人衣食無憂,有人卻連一口飯都吃不上?」
江清宴低頭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疾苦的百姓身上。
「因為百姓本就是最辛苦的人,」他低聲道,「他們種出糧食,織出布匹,建造城池,可若沒有好官去護著他們,沒有聖明的君主去想著他們,他們就只能這樣艱難地活著。」
他蹲下身,與江容奕平視,抬手輕輕按在他肩頭。
那張尚帶稚氣的小臉上已滿是難過,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出來。
「容奕,」
江清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欣慰,「你一定要記住今日看到的這一切。將來無論走到哪一步,都別忘了做一個為民為國的人,好嗎?」
江容奕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回頭望去。
那個老嫗正顫巍巍地掰開饅頭,把大半塊塞進懷裡孫子嘴裡,自己只啃了指甲蓋大的一角。
何姣姣蹲在一邊。
正在給一個頭上生瘡的孩子輕輕擦藥,那孩子咬著饅頭,含糊地說了句什麼,何姣姣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
江容奕轉過頭,迎上江清宴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滿是堅定。
他曾餓過肚子。
那時候他才五歲,住在破敗的屋子裡,即便阿爹阿娘總是省下糧食給他,也是總是填不飽肚子。
如今看到貧苦百姓的生活,他深有體會。
他攥緊了拳頭,小臉上神情鄭重,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他一定不會讓阿兄失望,不會讓阿姊失望。
他要當一個為民為國的人。
他要考功名。
他要把這些人的日子,變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江清宴,眼神堅定,「阿兄,我要考取功名。」
江清宴看著他認真的模樣,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