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江容奕回府後,更加努力的讀書。
這天午後。
青蘿攥著一封灑金信箋,穿過迴廊,掀起帘子進了何姣姣的閨房。
「小姐,是蘇小姐派人送來的請函。」
何姣姣正對著銅鏡描眉,螺子黛剛落到眉梢,聞言手便頓住了。
她偏過頭,眼睛瞬間亮起:「蘇姐姐說了什麼?」
青蘿展開信筏,歪著腦袋念道:「蘇小姐說,南湖秋色正好,邀小姐一同去游湖賞景呢。」
何姣姣「呀」了一聲。
擱下螺子黛便提起裙角往外跑,鬢邊的步搖晃出一串細碎的響:「我去叫阿兄陪我一同去!」
「小姐——」
青蘿追出兩步,看著那道鵝黃的身影穿過長廊。
日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忍不住掩唇一笑。
她家小姐啊,最近真是黏大人得很。
書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時,江清宴正伏在案前批閱公文。
午後的光透過竹簾,在他清雋的側臉上落下疏疏淡淡的影。
他抬眼,見是她,眼底柔和下來。
「何事?姣姣。」
何姣姣站在門邊,看著面前這個人。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長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將她抵在書案邊吻她的模樣,臉頰便不爭氣地燙起來。
她垂下眼,聲音軟軟的:「阿兄,蘇姐姐邀我去游湖,可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江清宴看著她泛紅的臉,忍不住咳嗽一聲,像在掩飾什麼。
他擱下筆,目光落在她絞著衣角的手指上,溫聲道:「好,我陪你去。」
何姣姣登時雀躍起來,幾步湊過去抱住他的手臂,將臉貼在他袖上蹭了蹭:「阿兄最好了。」
江清宴被她這副嬌憨的模樣鬧得沒法。
他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碎光。
他喉結動了動,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指腹輕輕擦過她唇角。
「閉眼。」
他的聲音低下去。
何姣姣還沒來得及應,他的吻便落了下來。
她攥著他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緊,最後乖乖閉上眼,睫毛輕輕顫著。
兩人才分開。
何姣姣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拿眼偷覷他:「阿兄……你怎麼總是偷親我。」
江清宴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聲音裡帶著笑:「這就叫偷親了?」
話音未落,他又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何姣姣「唔」了一聲,眼睛倏地瞪圓。
她慌忙從他懷裡退出來,用手背擋著嘴,臉已經紅透了:「好了好了,阿兄,蘇姐姐該等著我們了。」
江清宴懷裡一空,掌心還殘留著她衣袖的涼意。
他唇角微揚,眼底都是縱容:「行,現在出發。」
馬車裡光線昏暗,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吱呀的響。
江清宴扶著何姣姣坐穩,兩人隔著一掌的距離對視了一眼,又同時別開目光。
方才那一吻的餘溫似乎還殘留在唇上,空氣里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曖昧。
何姣姣低頭絞著帕子,帕角繡的那枝並蒂蓮被她揉得皺巴巴的。
江清宴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克制不住。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或許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的時候,或許是她向他表明心意的那一刻,又或許,只是方才她推開門朝他笑的那一瞬。
他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想離她更近一些……
何姣姣感覺到他目光的重量,呼吸緊了幾分,連脖頸都泛起粉色:「阿兄……你別這樣看著我。」
江清宴斂了斂神,握住她絞著帕子的手:「好。」
馬車停在南湖畔。
一艘小巧精緻的畫舫泊在岸邊,船身漆著暗紅的桐油,簾幔是淺淺的藕荷色。
溫子凜側臥在船頭甲板上,一襲寶藍錦袍散漫地敞開,手裡搖著把灑金摺扇。
蘇曦月遠遠瞧見他們,忙從船艙里探出半個身子,碧色衣袖在風裡翻飛:「姣姣,這兒呢!」
何姣姣看見那抹碧色,眼睛一亮,提起裙角便往船邊跑:「蘇姐姐——」
溫子凜看著那兩道並肩而來的身影,挑了挑眉,拿扇子遮了半邊臉,對江清宴說道:「呦,江大人今兒挺閒啊,怎麼,最近沒案子了?」
江清宴淡淡瞥他一眼:「小侯爺不也很閒。」
溫子凜「嘖」了一聲,笑著不再言語。
何姣姣被蘇曦月牽進船艙,江清宴緊隨其後,在她身側落了座。
船艙不大,卻布置得精巧。
矮案上擺著各式糕點,還有瓜果,角落的銅爐里燃著清雅的鵝梨香,幾盞青瓷酒杯錯落放著。
何姣姣環顧一圈,忍不住咋舌:「蘇姐姐,你準備了這麼多東西,我怕是吃都吃不贏了。」
蘇曦月掩唇一笑。
將她拉到身邊坐下,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歪了的珠花:「可不是嘛,我想著何妹妹前陣子受了些委屈,今兒特意給你接風洗塵的。」
何姣姣心裡一暖。
每次她受了委屈,蘇曦月總是第一個知道,也總是頭一個變著法子哄她開心。
她摟住蘇曦月的胳膊,將臉埋進她溫熱的頸窩裡,悶聲道:「蘇姐姐,你對我這麼好,我拿什麼還你呢?我又不能以身相許嫁給你。」
她抬起頭。
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唉,不能嫁給蘇姐姐,簡直是人生一大憾事。」
蘇曦月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拿指尖點她的額頭:「好啊,如今都學會打趣你蘇姐姐了,皮癢了是吧?」
說著便伸手去撓何姣姣的癢處。
何姣姣一邊笑一邊躲,髻上的珠釵搖搖欲墜,連連求饒:「好姐姐,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溫子凜與江清宴正碰杯對飲,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溫子凜笑得尤其放肆,扇子都差點掉進酒杯里。
畫舫悠悠蕩入湖心。
遠處是酒肆林立的碼頭,人聲喧嚷,彩旗招展;另一側卻是連綿的青山,黛色如眉。
偶有白鷺從船頂掠過,翅尖沾了水光,在日光下閃了一下便不見了。
溫子凜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對面蘇曦月身上,一瞬都沒移開。
他湊近江清宴,壓低聲音,語氣里難得沒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臉:「江大人,我跟蘇曦月成親時,你可要來作證。」
江清宴偏頭看他,有些意外:「你已經準備好去蘇府提親了?」
溫子凜一口飲盡杯中殘酒,桃花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醉意。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罕見的認真:「嗯,我還沒告訴她,打算給她一個驚喜,等過些日子便上門,也是時候……讓她給我一個名分了。」
江清宴拍了拍他的肩,真心實意地笑了:「好,到你們大婚那日,我帶姣姣一同來恭賀。」
溫子凜卻又湊近幾分,拿扇子點了點江清宴的胸口,壓低聲音道:「江大人,你跟姣姣妹妹也該抓緊了。這京中惦記她的人,可不少。」
江清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對面,何姣姣正摟著蘇曦月不撒手,笑得眉眼彎彎,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日光從簾幔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他的目光黯了黯,唇角那點笑意淡下去。
他轉回頭,對溫子凜笑了笑:「我與她……怕是有段曲折的路要走,不過我不會放棄的。」
溫子凜展開摺扇,遮住半張臉,一雙桃花眼流光溢彩:「江大人你可得多用些心思了,到時候咱們兩家定個娃娃親,你做我親家如何?」
江清宴唇角抽搐了一下,眼裡顯出毫不掩飾的嫌棄:「小侯爺,算了吧。」
他光是想像自己將來的閨女嫁給溫子凜的兒子,就渾身不自在。
那潑皮的兒子能好到哪兒去?。
溫子凜才不管他臉色有多難看,扇子搖得愈發得意:「我可不管,你家若有了女兒,頭一個得先緊著我兒子,這可是說好了的。」
江清宴難得破防,眉頭擰起來:「溫子凜,你說得好像你一定能生出兒子似的。」
溫子凜愣了一下。
隨即仰頭大笑,笑得倚在船沿上,衣襟散開,整個人笑作一團。
他難得見江清宴這副吃癟的樣子,心裡快活得很。
船夫撐著竹篙,畫舫穿過一座石拱橋。
橋洞窄窄的,光影在船頂暗下來又倏地亮回去。
就在穿橋而過的瞬間,橋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有人跳湖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緊接著,只聽「撲通」一聲悶響,水花濺起。
一個女子的身影從橋上直直墜入湖中,白色的裙裾在水面上綻開,旋即被吞沒。
何姣姣手裡的酒杯「啪」地摔在案上,酒液濺濕了她的袖口。
她站起來,臉色煞白:「有人落水了!」
江清宴已經起身,沉聲道:「船夫,靠過去!」
畫舫轉向,船身傾斜了一下。
蘇曦月扶住何姣姣,兩人相攜著衝到船舷邊,探頭望去。
湖面上只剩下一圈比一圈的波紋,那個女子已經沉了下去,蹤影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