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領了這案子,便回府閉門梳理卷宗,直至夜深。
一更鼓響過。
整條長街只剩一家小酒樓,門縫裡透出一點將熄的燭火。
小二打著哈欠,正要把最後一塊門板合上。
「砰——」
門板被人一腳踹開。
小二整個人被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櫃檯上,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
掌柜的從後堂衝出來,一眼看見自家碎成兩半的門板,臉色鐵青:「誰,好大的膽子,敢砸我的門!」
話音未落。
兩個壯漢橫刀跨進門檻,像兩座鐵塔堵住了門口。
為首那人滿臉絡腮鬍,刀疤從左眉斜劈到顴骨,一雙三角眼在燭火里泛著冷光。
他慢悠悠抬起腳,踩在翻倒的板凳上,凳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是你爺爺我。」
「掌柜…掌柜……」
小二連滾帶爬縮到掌柜身後,抓著掌柜的衣擺直哆嗦。
掌柜的喉結上下滾動,強撐著開口時聲音已經變了調:「你……你們做什麼?小店已經打烊,不接外客了……」
「打烊?」
矮個子繞到櫃檯邊,隨手掀翻一隻茶壺,壺碎聲清脆,「打烊才好啊,省得礙眼。」
說完把刀架到掌柜脖子上。
掌柜的腿一軟:「求兩位爺饒命,小店薄利,實在……」
旁邊的矮個子嗤笑一聲,目光在店內轉了一圈:「大哥,瞧這慫樣,正好方便咱倆幹活。」
掌柜的「撲通」一聲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兩位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爺留條活路,柜上的銀子儘管拿走……」
小二也跟著跪倒,渾身顫抖。
絡腮鬍沒說話,慢吞吞從兩人身邊走過,在經過掌柜身側時忽然抬腳。
掌柜的整個人滾出去三尺遠,連帶小二一起摔了個跟頭。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掌柜的抱著頭縮成一團,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矮個子早竄到前台,把抽屜一隻只拽出來翻了個底朝天,銅錢銀錠滾了滿地。
他忽然頓住手,從最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沓銀票,眼睛瞬間亮起來:「頭兒,這兒有料!」
絡腮鬍把刀往桌上一擱,大步走過去接過銀票。
他拇指捻了捻紙邊,嘴角終於扯出一抹兒笑:「嘖嘖,這麼個小破店,油水倒不少。」
矮個子手腳麻利地把銀票銀子全塞進布袋,拎起來掂了掂,鼓囊囊的。「都齊了。」
絡腮鬍滿意地點頭,扛起刀走回掌柜面前。
刀尖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掌柜的感覺到陰影罩下來,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幾乎貼在地上。
絡腮鬍蹲下身,刀背拍了拍他的臉:「抬頭。」
掌柜的戰戰兢兢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絡腮鬍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放心,爺爺我今天心情好……」
他站起身,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
掌柜的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下去。
然後他頓住了腳步。
刀光在燭火里閃了一下,快得像一道銀線。
掌柜的脖頸綻開一道紅痕,他瞪大了眼,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身子歪倒。
小二尖叫著往後縮,絡腮鬍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劈下。
刀鋒從小二左肩斜貫至右肋,小二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絡腮鬍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渾然不在意地扛穩刀:「出來殺人越貨的,從來不留活口。死人,才最會守口如瓶。」
兩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燭火晃了晃,終於滅了。
第二日清晨,打更的老頭路過時見店門大敞著,探頭往裡一望。
「殺人了,殺人了!」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
江清宴趕到時,衙門已拉了繩欄,仵作正在驗屍。
他站在門檻外掃了一眼:滿地狼藉,血污從櫃檯一直漫到門口,空氣中腥氣濃得嗆人。
櫃檯抽屜全被抽出來扔在地上,一看便是謀財。
「讓開讓開——」
一個穿鵝黃衣裙的姑娘擠開人群跑過來,江清宴轉頭看見她,眉頭立刻擰起來。
「姣姣,你怎麼跟來了?這裡還沒收拾,血污遍地,你一個姑娘家……」
何姣姣已經踏進了門,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泊,面色不變:「阿兄,我也是來查案的,你別總拿我當小孩。」
江清宴嘆了口氣,蹲下身查看地面血跡。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噴射狀血點的角度,眉頭越擰越緊:「刀口極利,出手乾淨,是慣犯。」
他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硯,「昨夜打更的說,小二斷氣前留了話?」
李硯拱手上前:「是,大人。小二最後一口氣說,為首者滿臉絡腮鬍,眉骨有疤,另一個身材矮小,左耳缺了半塊。」
何姣姣忽然抬起頭:「阿兄,前日我們在城西碰到那個跳湖的姑娘,她說當日侮辱她的,也是兩個人,一個絡腮鬍一個矮個子。」
江清宴站起身,目光一沉:「同一個人?」
「時間對得上,特徵也對得上。」
何姣姣攥緊了袖口,「阿兄,兩個案子隔著不過三天,這夥人殺了人還敢留在城裡,要麼是外地流竄過來的亡命徒,要麼……」
她頓了一下:「就是根本不怕官府。」
江清宴沉默片刻,轉身對李硯下令:「立刻畫出兩人形貌,全城搜捕,重點查城西一帶的客棧、賭坊、暗娼館,有左耳殘缺的矮個男子,一律先扣下。」
「是。」
何姣姣站在血泊旁,低頭看著那兩道僵直的屍體。
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青磚地上,血已經凝成了暗褐色。
她心裡發緊。
上一世蘇姐姐被擄走後再沒回來,三日後有人在城外的破廟裡找到她,衣衫不整,臉被劃爛了。
這一世她重來一回,絕不能再讓蘇姐姐走上那條路。
悍匪一日不除,蘇姐姐就一日懸在刀刃上。
她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