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破廟裡。
火堆噼啪作響,兩張粗獷的臉被映得忽明忽暗。
絡腮鬍用木棍挑了挑炭火,火星濺起,他喉間滾出一聲笑:「前幾日那個,嘖,真是夠味兒,京里的姑娘,皮肉都細得跟緞子似的,跟咱們鎮上那些粗使丫頭,簡直不是一類人。」
他說著摸了摸下巴,指腹摩挲過胡茬,眼神在火光里陷下去,像在回味什麼。
蹲在另一邊的矮個子縮了縮肩,把一件濕衣湊近火苗翻烤,目光卻沒離開絡腮鬍的臉。
「可不是嘛,這段日子,女人是沒少碰,可就是……」
他聲音壓低了半寸,眼底掠過一絲貪婪的光,「就是沒嘗過那高門大戶的小姐,光想想那養在深閨里的身段兒,聽說連手指頭都是香的,那滋味——」
他沒說完,舌頭卻不自覺地舔了下嘴唇。
絡腮鬍抬眼瞅他,火苗在瞳孔深處一縮。
他扯開一個笑,露出半顆黃牙:「既然想了,那咱們就走之前干一票大的,挑個高門貴女,玩完就跑,天大地大,誰抓得住咱們?」
矮個子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大哥這話,我愛聽。」
火光舔著他們的臉,兩張影子在牆上交疊,像兩頭嗅到腥味的獸。
……
日光正盛,碎金似的從五指間篩下來,灑了蘇曦月一臉。
她仰著頭,眯起一隻眼,看著那光線在指尖跳躍,忽然笑起來。
「溫子凜,」
她回頭扯了扯男子的袖子,「你瞧今兒這天色,連老天爺都賞臉。你可是答應我了,帶我去酈園,可不許賴。」
被她拽著的溫子凜眉目俊美,一柄摺扇在掌心裡一叩,不輕不重地點了下她的額頭。
笑意從眼底一直漫到唇角:「小爺幾時騙過你?說去就去。」
蘇曦月「哎喲」一聲捂住額頭。
卻半點不惱,反倒拽著他的袖口就往馬車那邊拖:「那快走!聽說酈園的木槿花都開了,再晚該謝了。」
溫子凜被她拽著,步子微亂,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
他心裡忽然一軟。
他笑著,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好……」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街,蘇曦月挑起帘子探出半張臉,風把她的碎發吹起,側臉精緻美麗。
溫子凜端坐在她身後,視線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
他的小姑娘,再過些日子,就該是他的妻了。
想到再過半月便要正式登門提親,他胸口忽然緊了一下。
從小到大,他出入蘇府少說也有百十回,可唯有這一次,是以「未來女婿」的身份叩響那扇門的。
光想一想那場景,他便覺得自己手心在出汗。
蘇曦月看了半晌街景,忽然察覺到身後安靜得不像話,扭頭回來,一雙杏眼瞪著他:「溫子凜,你怎麼不說話了?啞巴啦?」
少女耳垂上那兩粒珊瑚墜子跟著一晃一晃,靈氣逼人。
溫子凜喉結微動。
望著這張看了多年卻依然看不夠的臉,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握進了掌心。
蘇曦月一怔,低頭看著那交握的手,臉頰騰地紅透了,聲氣也小了下去:「溫子凜……你,你這是做什麼。」
溫子凜心頭一跳,
反而起了促狹的心思,忽然湊近她耳畔,熱氣噴在她耳廓上:「蘇曦月,你說……往後嫁了我,能不能待我溫柔些?」
蘇曦月抽回手,柳眉倒豎:「好你個溫子凜,你這是嫌我凶了?」
溫子凜看著她炸毛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好好,我的蘇大小姐,你什麼樣我都認了,凶也認,橫也認,我就沒打算不認。」
車廂里盪開一片鬧聲,馬車搖搖晃晃,載著滿廂的歡喜。
到了酈園,溫子凜先跳下車,回身來牽她。
蘇曦月一腳踩空,身子一歪:「溫子凜——」
整個人直直撲進他懷裡。
他一把將她攬住,小姑娘的臉埋在他胸口,鼻尖正抵著衣襟上。
清冽的清香鑽進她鼻腔。
她慌得連耳根都燒起來,連忙掙開,別過臉去:「那個……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什麼?」
溫子凜低頭看她紅透的耳尖,忍著笑,也不再逗她,徑直牽起她的手往湖邊走去。
酈園依水而建,曲廊迴環,滿園的木槿正逢花期,一樹一樹粉雲似的堆著,
風一過。
花瓣便簌簌地落在水面上,石徑上,人的肩頭上。
兩人從花樹下走過,蘇曦月被他牽著,仰頭看著那滿枝的粉,忍不住輕嘆:「真好看。」
就在這時,溫子凜忽然站住了。
蘇曦月的鼻尖不偏不倚撞上他的後背,她揉著鼻子抬頭:「你怎麼又不走了?」
溫子凜轉過身來。
日光透過花枝碎在他臉上,眉眼間那些平日裡的意氣都收斂了,只剩下滿眼的溫柔。
「蘇曦月,」
他說,聲音低沉,「你嫁給我吧。」
蘇曦月眼睛瞪大,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亮得驚人。
「溫子凜……你說什麼?」她的呼吸不自覺地亂了。
溫子凜看著呆愣住的蘇曦月內
忽然往前半步,俯下身,一雙桃花眼揚起,帶著笑認真道:「我說,蘇曦月,我要娶你。過幾日,我就去你府上提親。」
蘇曦月怔了一瞬。
隨即被巨大的喜悅沖得鼻尖一酸,她咬著唇,攥起拳頭錘了下他胸口:「溫子凜……你,你終於肯說這話了。」
她抬眼看他,眼底有淚光在晃。
天知道她等這句話等了多少個日夜,等他主動開口,等他邁出那一步。
「那你……願意麼?」溫子凜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
蘇曦月含著淚,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聲音細如蚊蚋:「嗯……」
那個「嗯」字還沒落穩。
溫子凜已經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原地轉了個圈,笑聲揚起來:「你終於要嫁給我了,蘇曦月!」
「別轉了,我頭暈——」她攥著他的衣領,臉埋在他肩窩裡,又氣又笑。
他終於停下。
雙手捧住她的臉,指腹蹭著她的臉頰,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蘇曦月「唔」了一聲。
眼睛瞪得滾圓,感受到唇上的溫熱,她閉上了眼。
木槿花紛紛揚揚地落,落在他們發頂,肩上和交握的指縫間。
許久。
溫子凜才鬆開她,下巴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微亂:「蘇曦月,你知道嗎?從我見你第一面起,我就心悅你了。這麼多年,沒變過。」
蘇曦月紅著臉,垂著眼睫,沒說話。
她想告訴他,其實更早。
早在他們正式相識之前,她曾在一場春宴上遠遠見過他一面。
只一眼,那個少年郎的身影便落進了她心裡,再也沒有挪開過。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假山後頭,兩雙眼睛正盯著這一切。
矮個子吞了口唾沫,壓著嗓子:「大哥,這妞兒……可真正啊,瞧那身段兒、那皮膚,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養出來的。」
絡腮鬍舔了舔嘴唇,目光黏在蘇曦月身上,像黏了糖:「兩個小鴛鴦,正濃著呢,這樣玩起來才帶勁兒。」
矮個子眼睛都直了:「那大哥,咱怎麼動手?」
絡腮鬍眯眼看了看溫子凜,沉聲道:「那小子瞧著不是個省油的燈。等會兒我鬧出動靜引開他,你趁機把那個小姐弄走,手腳麻利點。」
矮個子搓著掌心,興奮得聲音都在抖:「好嘞,大哥。」
兩人悄無聲息地潛伏靠近。
溫子凜正牽著蘇曦月的手,沿著湖邊小逕往園門走,經過一片茂密的樹叢與假山交錯處。
「啪嗒。」
一顆石子從樹叢里滾出來,骨碌碌停在他腳邊。
溫子凜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他本能地把蘇曦月往身後一護,目光銳利地掃向樹叢:「誰?」
蘇曦月被他擋在身後,緊張地攥緊了他的袖子,屏住呼吸。
溫子凜沉著臉,往前探了一步。
就在這時,樹叢里「喵」地躥出一隻野貓,慌不擇路地朝另一頭跑去。
他心頭一松。
原來是只野貓……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他身後袖口忽然一輕。
溫子凜猛的回頭。
身後空空蕩蕩,哪還有蘇曦月的影子。
他怔了半息,隨即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滿園的寂靜。
「蘇曦月——」
風聲穿過木槿花樹,花瓣還在落,簌簌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樹叢深處,矮個子扛著昏迷的少女,已經沒入了假山間的暗影,絡腮鬍緊跟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