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侯爺過來了。」
李硯快步走進書房時,江清宴正在翻看近日的案卷。
聽見腳步急促,他抬起眼,正好看見到李硯臉上掩飾不住的倉皇。
眉心一蹙。
「發生了什麼事?這般慌張。」
李硯壓低了聲音:「大人,小侯爺方才遣人來報,蘇小姐,在酈園丟了。」
門外,何姣姣端著剛熬好的羹湯,正欲叩門。
聞言,指尖一顫,白瓷碗脫了手,「哐當」一聲碎在腳邊,滾熱的湯汁濺上她的裙擺,她卻渾然不覺。
她推開門,踉蹌著撲過去,一把攥住李硯的衣袖:「蘇姐姐……蘇姐姐怎麼了?」
「小姐,今兒蘇小姐同小侯爺去酈園賞景,一轉眼的工夫便不見了人。小侯爺尋遍了整座園子,連根頭髮絲都沒找著,這才慌了神,趕到咱們府上來……」
李硯話未說完。
何姣姣感覺眼前一黑,身子一軟,膝蓋磕在書案稜角上。
「姣姣!」
江清宴騰地起身,跨步過去扶住她。
觸及她手臂的那一刻,他掌心下分明感覺到那具身子在微顫。
他低頭看她,她唇上都失了血色。
「你別急,蘇小姐許是迷了路……」他放輕了聲,「我們先找到人再說。」
何姣姣扣住他的小臂,勉強站穩。
她仰起臉,眼底卻亮得驚人:「阿兄,我們先去找溫子凜。」
說完,她轉身便跑。
嬌小的身影穿過長廊,裙擺擦過青石地磚,發出沙沙聲。
何姣姣卻覺得這段路格外的漫長,兩側的廊柱一根根往後倒,怎麼也跑不到頭。
她跑著跑著,眼淚終於兜不住了,大顆大顆砸了下來。
她想起上一世。
蘇曦月被一尺白綾懸在樑上,靈堂素縞如雪,漫天紙錢飄得她睜不開眼。
那個總是笑得眉眼彎彎的女子,在她被人欺辱時第一個擋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說「有我在呢」的蘇姐姐。
最後成了一具冷透了的軀殼。
「蘇姐姐……」她嗓音啞得幾乎出不了聲,腳下卻不敢停。
身後江清宴和李硯追得氣喘,卻始終差她幾步。
前堂到了。
溫子凜坐在太師椅上,整個人看上去像被抽空了樣,失魂落魄的一動不動。
何姣姣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搖晃:「溫子凜!蘇姐姐呢?她去哪了?」
溫子凜抬起眼。
那雙素日裡風流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布滿血絲,瘮人的很。
溫子凜被她搖得晃了晃,喉結上下滾東,「我……我就轉了個身。」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以為她跟我鬧著玩,躲在假山後頭等我找。可我找了整整兩個時辰……我翻了每一寸地方,連她的影子都沒找到。」
他忽然抱住自己的頭,十指插進發間,用力到指節發白。
「沒有,哪兒都沒有……她像憑空沒了。」
何姣姣鬆開手,後退了半步。
「蘇姐姐……」
江清宴和李硯終於趕到。
何姣姣轉過身,一頭撞進江清宴懷裡,整個身子發著抖。
她揪住他胸前的衣料,聲音悶在他胸口,「,「快派人去找,晚了就來不及了,蘇姐姐不是走丟,是被人擄走了。」
「我知道的……我就我知道的……」
她光提醒有什麼用,她應該派人暗中去保護她。
江清宴一手攬住她,掌心一下下拍在她背上。
他抬眼看向溫子凜,語氣冷靜:「小侯爺,人我們會找。這京中最近本就不太平,蘇小姐若真是被歹人劫去,耽擱一刻便多一刻兇險。」
溫子凜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整個人晃了兩晃才穩住。
他眼底那層死灰里躥起火來,「對,找!把京城翻過來也要找!我這就調侯府所有家丁。」
「李硯。」
江清宴點頭,轉向李硯,聲音利落:「傳我的話,蘇小姐失蹤一事,先壓住,不許走漏風聲。你親自帶人,從酈園往四面搜,重點查城郊、廢宅、庵堂寺廟這些僻靜處。」
「是,大人!」
李硯拱手,轉身大步而去。
城中。
一隊隊官兵披甲執刃,沿街列隊而過,靴聲整齊,驚得路邊攤販紛紛避讓。
一個年輕書生模樣的男子縮了縮脖子,拉住同伴的袖子:「怎麼回事?今兒怎麼滿街都是兵?」
同伴也壓低聲音:「聽說是近日京中出了幾樁案子,怕是在緝兇呢。」
書生想起昨日小酒館掌柜和小二被殘殺的一事,喉頭一緊,拽著同伴就往後撤:「走走走,這陣子不太平,趕緊回家閉門。」
兩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巷子深處,一個蒙著面巾的矮個子縮在陰影里,目光追著遠去的官兵,喉結上下滾了滾,壓低嗓門:「頭兒……這陣仗越來越大,弟兄們都快縮不住腳了。咱要不……先把那妞扔了?」
他身旁的絡腮鬍漢子倚著牆,叼了根草莖,嗤笑一聲,眼裡滿是輕蔑:「怕什麼?老子在刀尖上踩了半輩子,幾時折過?」
「今兒那娘們還在破廟裡等著,等咱回去舒坦夠了,明兒一早把她往鬧市口一扔,就叫那些高門大戶知道知道,他們捧在手心裡的小姐,也不過是老子掌心裡的玩意兒。」
他吐掉草莖,抬腳碾了碾,語氣里透著股興味盎然的狠戾。
「走吧。先辦了正事。」
矮個子搓了搓手,眼中泛起渾濁的光,咧嘴一笑:「還是大哥痛快。」
兩人一前一後,閃進巷尾暗處,很快沒了影。
江府前廳。
何姣姣從江清宴懷裡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聲線卻硬撐著一絲鎮定:「李硯那邊……有消息了嗎?」
江清宴搖頭。
何姣姣只覺得胸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都滯住了。
她閉上眼。
逼著自己去想前世那些碎片。
蘇姐姐被扔在哪條巷子裡來著?不對,前世是在巷子裡發現的,但……
她忽然睜開眼,瞳孔一縮。
「破廟。」
她一把抓住江清宴的手腕,指甲掐進他袖口:「阿兄!我記得前日來府上避雨那個落水的女子說過,她曾被人擄到後山一座破廟裡,蘇姐姐一定也在那兒!」
江清宴眸光一凝。
還未開口,溫子凜已經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帶得向後滑出半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你確定?!」
「確定。」
何姣姣一字一頓。
溫子凜不再多問,轉身便往外沖。
他翻身上馬時連馬鐙都來不及踩實,一夾馬腹,馬匹嘶鳴一聲,直奔北門而去。
「溫子凜——」
何姣姣望著那道背影,心口揪成一團。
她回頭看向江清宴,「阿兄,我們也去。」
江清宴沒有猶豫。
他一把將她撈上馬背,雙臂環過她身側攏住韁繩,雙腿一夾,駿馬長嘶,緊隨溫子凜的塵土而去。
風灌進何姣姣的耳朵,呼嘯作響。
她握緊江清宴橫在身前的手臂,把臉埋進他臂彎里,在心裡一遍遍默念。
蘇姐姐,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