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大吉，宜嫁娶。
天剛亮透，侯府門前便已張燈結彩，紅綢從檐角一路垂到石獅子上。
喜婆穿一身簇新的紅花褂子，臉上的笑紋擠在一處，站在門口迎來送往，嘴裡不停說著吉祥話。
圍觀的人群把半條街都堵了，孩童們騎在大人肩頭，伸長了脖子朝花轎張望。
那頂八抬大轎停在朱漆門前，轎簾上的金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新郎官接新娘子回來嘍——」
喜婆一嗓子喊得清亮。
孩子們拍著手，跟著起鬨：「接新娘子，接新娘子！」
溫子凜從高頭大馬上翻身而下，一身正紅喜袍，金冠束髮，平日裡那股跳脫的模樣收斂了幾分。
他走到轎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些：「請娘子下轎。」
轎簾掀開一角。
先探出一隻纖纖玉手，搭在他掌心。
蘇曦月扶著轎門起身，鳳冠的珠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泛紅的耳根。
她腳步有些虛浮，不知是鳳冠太重，還是心緒太亂。
她終於，嫁給意中人了。
溫子凜一眼就看出她步子不穩，二話不說蹲下身去。
「娘子，我背你。」
蘇曦月怔了一瞬，隨即眼眶發熱，伏上他的背。
溫子凜托住她起身，背著她朝府門走去，嘴角咧開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活像剛打了場大勝仗的將軍。
人群里，何姣姣看著這一幕，鼻尖忽然一酸。
上一世蘇姐姐一尺白綾懸於樑上，小侯爺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而今，他們終於隔著生死走回到彼此身邊。
她使勁眨了眨眼，可淚意還是涌了上來。
江清宴低頭看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何姣姣偏頭對上他的目光，抿著嘴笑了。
她和阿兄，也總會有這一天的。
「撒喜糖嘍——」
門口丫鬟挎著竹籃，抓了滿把的桂圓紅棗花生朝人群拋灑，百姓們鬨笑著去接。
何姣姣和江清宴跟著人流入了府。
侯府前院空地上擺了數十桌喜宴，觥籌交錯間全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大堂里紅燭高燒。
溫子凜和蘇曦月並肩而立，兩家父母端坐高堂之上，眼裡都是欣慰的光。
溫子凜眼尖，一眼瞅見江清宴進門，忙不迭招手：「江大人，江大人你可算來了，說好的給我當證婚人，今兒這拜堂的活兒可全指著你了！」
見江清宴走過來，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又補一句，「你首輔大人親自主婚，往後我在我娘子娘家那邊也有面子。」
江清宴瞧著這位小侯爺難得一本正經的臉，不由失笑。
他本以為那日是酒後的玩笑話，沒成想溫子凜竟當真記著。
「答應了你的事，自然作數。」他說著走到堂中，替下了喜婆的位置。
賓客們見首輔大人親自司儀，紛紛露出艷羨之色。
當朝首輔親自證婚，這份體面，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來。
何姣姣站在人群前列，看著堂中玉立的三人，眉眼彎彎。
江清宴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朗：「一拜天地——」
蘇曦月蓋頭下的臉燙得厲害，溫子凜偏過頭看著她側影，手心都是汗。
這一天他在夢裡過了幾百回，沒有一回像此刻這樣真切。
如今人就在身側，觸手可及，反倒生出些不真實感。
兩人對著堂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又是齊齊一拜。
高堂上的父母連忙抬手：「快起快起。」
兩人直起身來，並肩站好。
江清宴看著眼前這對新人，忽然起了打趣的心思，嘴角一勾：「這第三拜嘛——」
他故意拖長了聲調，「誰拜得低，誰就當家做主。」
滿堂賓客先是一靜，隨即鬨笑聲四起。
溫子凜和蘇曦月對視一眼，齊齊躬下身去。
蘇曦月腰身柔韌，屈膝低伏，蓋頭幾乎要垂到地面。
溫子凜更是豁出去了，撲通一聲直接趴在了地上，仰著臉嬉皮笑臉地嚷嚷。
「娘子，你不用低頭，以後你當家作主，我給你當牛做馬一輩子！」
「哎喲喂，小侯爺這覺悟高啊！」旁邊席上溫子凜的舊友拍著桌子笑罵，「往後鐵定是個妻管嚴。」
隔壁桌的朝中新貴也跟著湊趣：「可不是，疼媳婦的人才靠得住，蘇小姐這是尋著良人了。」
眾人笑得更歡了。
連高堂上的盛夫人都拿帕子掩著嘴直樂，為女兒尋得良人欣慰。
蘇曦月在蓋頭底下彎了嘴角。
何姣姣也跟著笑得肩頭輕顫，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拜堂禮畢，新人挨桌敬酒。
行到江清宴這一席時，溫子凜已喝得面頰泛紅，眼睛裡帶著醉意，舉著酒杯：「來，江大人，姣姣妹妹，這一杯我先干為敬！」
他一仰脖，杯中酒點滴不剩。
江清宴與何姣姣相視一笑，也陪著一飲而盡。
溫子凜放下酒杯，湊到江清宴耳邊，酒氣噴在他頸側：「江大人，你可加把勁兒啊，我這都搶在前頭了，什麼時候輪到你？
到時候我帶著迎親隊給你壯聲勢去，保管比你當年考狀元還風光。」
江清宴端著杯盞的手指微頓，難得沒跟這混世魔王鬥嘴。
他偏頭看了眼身旁的何姣姣，目光溫煦如春水：「待我成親那日，你可得來替我牽馬。」
溫子凜眼睛一亮，拍著胸脯保證道：「那是自然！我騎術可是一絕，保證把新娘子接得穩穩噹噹的。」
這邊廂正鬧著，蘇曦月已牽了何姣姣的手走到一旁。
她今日盛妝，朱唇鳳眸，比往昔更多了幾分嬌媚，可眼眶卻泛著紅。
「姣姣，」
她低聲開口，聲音有些啞，「謝謝你……你是我永遠最好的閨中知己。」
後來她才知道，是姣姣提點溫子凜去後山寺廟尋她。
若不是姣姣，她恐怕早已……她不敢往下想，一把將何姣姣摟進懷裡。
何姣姣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用力回抱，聲音悶在蘇曦月的肩頭：「蘇姐姐，看到你幸福，我真的好開心。」
千言萬語抵不過一個擁抱。
蘇曦月在她肩頭用力點頭，鬢邊珠釵蹭著何姣姣的臉頰。
「好啦，還有好幾桌沒走呢。」
溫子凜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低聲哄道：「往後想見姣姣妹妹，咱們三日兩頭下帖子就是了。」
蘇曦月吸了吸鼻子，沖何姣姣擠出個笑容：「姣姣，你多吃些，那碟桂花糕是特意給你備的，我們先過去了。」
說完便被溫子凜牽著手，往鄰桌去了。
何姣姣望著那一雙背影。
十指相扣，走得那樣穩當，好一對璧人。
她重新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頭滑下去，燙得
她偏過頭，看著身側正替她布菜的江清宴。
他夾了一塊她愛吃的桂花糕放在她碟中，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阿兄……」
我也想嫁給你。
江清宴垂眸，對上她的眼。
他沒說話，可唇邊那一點弧度加深，眸色溫煦如同暮春的風。
他低下聲，只讓她一人聽見。
「我們也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