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轉眼入了冬。
大雪下得凶,屋檐上的積雪堆得厚實,路上行人裹緊衣領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地趕路。
江府里倒還暖和。
炭火盆燒得正旺,偶爾迸出幾點火星,噼啪一響,又沉下去。
何姣姣坐在臨窗的暖塌上,穿一件碧藍的褂子,袖口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火光映著她巴掌大的小臉,鼻尖凍得微微發紅,她不自覺地把手攏到嘴邊哈了口氣,又搓了搓。
「小姐,您可別凍著了。」
青蘿一掀帘子進來,瞧見自家小姐那副模樣,
忙從衣架上取了件石青色的披風,輕手輕腳地給她披上。
何姣姣身子一暖,仰起臉看向青蘿:「青蘿,阿兄回來了嗎?」
「剛碰見李硯了,正往外走,說是要去接大人,這時候應該差不多回來了,小姐您安心等著便是。」
青蘿說著。
又轉身取了條羊毛毯,仔細地蓋在她膝上,掖了掖邊角,這才蹲下身去撥火盆里的炭。
鐵鉗一挑,埋在灰里的火星子倏地躥起來,整個屋子暖了不少。
「小姐,今年可真是不太平。」
青蘿蹲著沒起身,盯著那跳動的火苗,語氣慢慢地沉下來,「燕南州剛受了大旱,這才剛入冬,雪又下成這樣,您瞧外頭那樹枝子,都快給壓折了。」
她又繼續道,「咱們大人為了賑災的事,連著好幾宿沒合眼了。」
何姣姣的目光轉向窗外。
大雪無聲地落著,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被壓的低垂。
青蘿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咱們在府里有火盆有熱茶,尚且覺得冷,京城外的那些百姓……怕是更難了。」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踏雪而來一個人影。
穿著緋紅官服,身量修長,步子沉穩肩頭和發上都落了一層薄雪。
阿兄回來了。
何姣姣一眼便認出來,立刻從榻上起身,走到門邊。
江清宴推門而入,帶進來一股冷冽的風雪氣,她也不躲,踮腳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阿兄,今兒怎麼樣?」
江清宴低頭看她,小小的一個人,仰著臉,鼻尖凍得微紅,眼睛裡卻全是關切。
他心頭那點疲憊在這目光中,鬆了幾分。
他牽著她坐回榻邊,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捂了捂。
「今日天景不好,京城外多處遭災,陛下在朝上一直皺著眉,不過你不必太過擔憂,朝廷還能撐得住。」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只是有一樁事……」
何姣姣看著他面色沉下來,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這些日子阿兄早出晚歸,查的不就是三皇子跟尤國大王子那樁事麼?
她放輕了聲音:「阿兄,可是找到了三皇子和尤國大王子私通的證據?」
「嗯。」
江清宴點頭,嗓音沉了下去。
何姣姣只覺胸口一緊,脫口道:「三皇子是瘋了嗎?他竟敢和尤國私通,這可是叛國的大罪!」
江清宴握住她的手,面色愈發肅然:「我原以為他只是利用拓跋斐牽制朝中勢力,沒想到,他竟私自偷運鐵礦到尤國。」
何姣姣倒吸一口氣:「鐵礦?那不是……只能官府管控的東西麼?三皇子怎麼運得出去?」
「他手裡有一座私礦,從未上報朝廷,這些年一直偷偷採掘。」
江清宴說著,自己也皺緊了眉。
他也想不通,宮戚雋為何捨得把這樣要命的東西送給拓跋斐。
是有什麼把柄捏在人家手裡,還是另有所圖?
不論如何,尤國有了大周的鐵礦,就等於有了底氣。
這口氣,遲早要在大周身上討回來的。
「慕容景軒已經在他的人安插進了礦里,後面的事,還得等。」
江清宴收回思緒,看向何姣姣,「你這些天也少出門,外面亂。」
「是……」
何姣姣點點頭,嘴上應著,心裡卻想起另一個人來。
雪鳶。
也不知她近來可好。
同一時刻,玉珩閣。
慕容景軒站在一幅畫像前,畫像上是一個年輕男子,站在一棵花樹下,容貌端正清俊,氣度斐然。
他今日沒有戴面具,素著一張臉,盯著畫中人的眉眼,眼眶漸漸泛起一層薄紅。
太子殿下……自從您走後,玉珩閣便再沒有真正動過。
小殿下墜崖之後,我搜了三年,連屍身都沒有尋回。
如今。
閣中舊人散的散,走的走,難道殿下的心血,就這樣消磨在江湖裡了嗎?
「吱呀——」
門被推開,雪鳶端著藥碗走進來,她腳步放的很輕。
看到他又站在那幅畫像前,她心口一緊,卻沒出聲。
只是低下頭,把藥碗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主子,該喝藥了。」
慕容景軒回過身,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碗放回托盤時,他忽然開口:「雪鳶,你跟了我多少年?」
雪鳶愣了一下,垂著眼答:「回主子,十年。」
她偷偷抬起一點眼睫。
他側著臉,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分明,端是一副風華絕代。
十年前。
是主子把她救下來,放在身邊培養了十年。
這十年……她早把這副眉眼刻進心裡,將滿腔的愛意掩埋於心,默默陪伴在他身旁。
慕容景軒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畫上,聲音淡淡的:「這些年辛苦你了,等這最後一樁事了了,你就自由了。」
雪鳶猛地抬起頭,那張清冷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紋:「主子……您不要我了?」
慕容景軒避開她的視線,看向那畫中人:「太子殿下已去,小殿下杳無音訊,玉珩閣……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雪鳶咬著唇,抬起頭倔犟的看向他:「主子去哪,我就去哪,十年前我跟著你,十年後我一樣跟著你。」
慕容景軒想說什麼,卻忽然別過臉,悶聲咳了起來。
「主子!」
雪鳶一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她眼裡那點掩藏了十年的情愫,此刻再也壓不住了。
這毒,還是當年查太子死因時,夜探三皇子府留下的。
那夜主子中了埋伏,拼著一口氣逃回來,足足躺了兩個月。
從那以後,每到冬天便咳得止不住。
「我沒事。」
慕容景軒穩住氣息,抽回手臂,「你先退下吧。」
雪鳶看著他蒼白的側臉,沉默了一瞬,低低應了聲「是」。
她退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慕容景軒已經重新轉向那幅畫像,背對著她,知在想什麼。
她輕輕合上門。
廊下雪光清冷,她一個人慢慢地走,走著走著,下意識抬手撫上髮髻間那枚白玉簪。
簪子溫潤,觸手微涼。
那是許多年前,慕容景軒隨手從匣中取出來賞她的。
他大約早忘了。
她卻戴了這麼多年,一次都沒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