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這場雪災,何姣姣特意帶上江容奕和春妮,一同前往京城外賑災。
她並非只為了施粥,更想讓兩個孩子親眼看看。
百姓的日子到底有多苦。
江清宴比他們早一步到了城外,已經在調度人手安置流民。
大雪鋪天蓋地,壓得天地灰濛濛一片。
城外一片空地上。
三口大鍋騰騰冒著白汽,粥香混著寒風飄散,災民們蜷縮著身子,排著長隊。
何姣姣親自站在鍋前,握著長勺攪動著粥。
春妮個頭剛夠上鍋沿,裹緊小襖,認認真真地一碗碗替災民打粥。
江容奕穿著一件深青色襖子,風颳得他臉頰通紅,鼻尖凍得發亮。
他雙手捧著一碗粥,遞到一位老婦人面前,聲音清朗:「老夫人,您拿穩,小心燙。」
那老婦人枯瘦的手顫巍巍接過粥碗,弓著腰連聲道謝:「多謝小公子,多謝小公子……」
說完便轉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踏進風雪裡。
大雪很快吞沒了她的身形,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江容奕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凍紅的手指攥緊。
他忽然覺得,書里的「民生多艱」,比他想像的還要艱辛。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堅定了他的心,他將來,一定要做一個真正能為百姓做事的人。
江清宴正帶著人維持秩序,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忽然。
人群外傳來車輪碾雪的聲響,幾輛載滿糧袋的馬車停在一旁。
他眯眼望去。
風雪中看不清來人的臉,轉頭問身邊的李硯:「咱們今日還收了糧?」
李硯踮腳一看,也是一愣:「大人,今兒的糧全都到齊了,沒有多的了。」
江清宴注意到馬車旁站著兩道人影,一高一矮,身形挺拔,不似尋常押糧的僕從。
他整了整衣領,「走,過去看看。」
走近了,才認出那兩人竟是慕容景軒和雪鳶。
慕容景軒負手而立,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掃過排隊領粥的災民時,彎了一下。
風雪落在他肩頭,他也不拂,只淡淡道:「江大人,我聽聞您和何小姐在此賑災,玉珩閣倉中尚有餘糧,便自作主張運了些來。」
江清宴看著他,心底生出幾分敬服。
一個江湖中人,能這般憂心黎庶,實屬難得。
他鄭重拱手:「多謝閣主慷慨。」
說完,他側頭吩咐李硯:「把這些米也一併下鍋,今日務必要讓每個災民都吃上一碗熱粥。」
「是,大人。」
李硯領命,招手讓手下人將馬車往後方牽去。
慕容景軒站在原地,目光越過人群,落到前方正低頭攪粥的何姣姣身上,又看見她身旁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他隨口問了一句:「江大人還有弟弟妹妹?」
江清宴答道:「都是我堂親家的孩子。」
雪鳶也順著目光望去,視線在那遞粥的小公子臉上停頓了一瞬。
她總覺得那眉眼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慕容景軒方才只是隨意一瞥,可這一回,他真正看清了那男孩的臉。
風雪之中。
那張尚且稚嫩的面龐,眉眼的弧度,像極了一個人。
他心底猛地一震。
他不敢深想,可腳步已經不自覺地邁了出去。
他撥開人群,步履越來越快,雪花撲上面具,這一段路,他走得仿佛用盡了一生。
江容奕正接過春妮剛盛好的粥,彎腰遞給一個瘦小的女孩。
那女孩接過碗時腳下打了個滑,身子一歪。
江容奕眼疾手快,一隻手穩穩扶住她胳膊,另一隻手護住粥碗,溫聲道:「小心些,別灑了。」
小女孩站穩了,仰頭沖他咧嘴一笑:「謝謝哥哥!」
江容奕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腦袋:「去吧。」
「嗯!」
小女孩抱著粥碗,歡喜地跑遠了。
江容奕目送她跑進人群,這才收回視線。
不料一抬眼,面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戴著面具的高大男子,正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那目光隔著面具投來,亮的嚇人。
江容奕不由得皺了皺眉,語氣還算客氣:「這位公子,領粥要到後面排隊。」
慕容景軒沒有動。
他望著那張酷似故人的面容,面具後的眼早已模糊。
淚水無聲滾落,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雪覆住。
他忽地單膝跪了下去。
「慕容恭迎主子。」
雪鳶怔了一瞬,隨即也跟著跪了下來。
她終於想起來了,那眉眼,那弧度,像極了那個人……
四周忽然安靜了一瞬。
正走過來的江清宴腳步一頓,攪動鍋勺的何姣姣也愣住了,勺子懸在半空,米湯滴落。
江容奕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男人,小臉上滿是困惑。
他皺起眉頭:「你是何人?這裡是賑災的地方,你不用跪我。」
慕容景軒依舊跪著,紋絲不動:「主子讓起,慕容才敢起。」
江容奕抿了抿唇,瞥了一眼身旁註目的人群,最終嘆了口氣:「那你起來吧。」
慕容景軒這才利落起身,雪鳶也隨之站起。
江清宴快步走到他身側,壓低了聲音:「閣主,你這是做什麼?他是我堂弟,你怎麼……」
慕容景軒收回目光,聲音也低了下去,只余兩人聽到:「江大人,想必您也知曉主子的身世吧?」
江清宴瞳孔微縮。
沉默了片刻,隨即一把拉住慕容景軒的胳膊,將他拽到人群外的僻靜角落。
他神色警惕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你知道了?」
慕容景軒掀開面具一角,露出半張被淚痕浸透的臉,目光灼灼:「嗯。」
「此事不可張揚,」
江清宴四下掃了一眼,確認周圍都是自己人,才稍稍鬆了口氣,「等賑災結束,我再與你細說。」
慕容景軒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重新戴好面具,轉身隱入風雪之中。
天色漸沉,雪仍未停。
賑災結束後,江容奕被江清宴帶到了玉珩閣一處隱秘的暗閣。
何姣姣也跟在一旁。
江容奕一路東張西望,看著四周精緻的陳設,有些好奇地摸了摸雕花門框。
直到走進一間雅閣。
他看到白天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正站在屋中等著,不由得扯了扯江清宴的袖子:「阿兄,這不是白天那個喊我主子的怪人嗎?」
慕容景軒看著他,呼吸都重了幾分。
那雙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太子殿下的血脈還在,他的玉珩閣,終於有主了。
江清宴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將手按在江容奕肩上,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鄭重。
「容奕,有些事,阿兄該告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