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熱鬧的東大街上，何姣姣帶著青蘿才拐過街角，便瞧見前頭圍了不少人。
那鋪子約有三間門面寬，挑著杏色的幌子，上頭寫著「霜華閣」三個字。
青蘿踮腳望了望，湊到何姣姣耳邊：「小姐，那就是柳小姐開的脂粉鋪子，才開了半年生意好的不得了，如今京里的貴婦人們，十個里有八個都用她家的東西呢。」
何姣姣「嗯」了一聲，目光卻沒從鋪子上移開。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這柳如霜……實在有些古怪。
自從在長公主的賞花宴上，何姣姣就總覺得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明明是個閨閣女子，席間總能冒出幾句驚世駭俗的詩句。
更別提她搗鼓出的那些「新玩意兒」，什麼花露水、香皂、口脂，模樣製法都與市面上大相逕庭。
一個深閨女子，哪來的這些奇思妙想？
霜華閣裡頭比外頭看著還要敞亮些。
幾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銅鏡錯落掛著，映得滿室生輝。
沿牆的博古架上。
擺著大大小小的琉璃罐，裡頭脂粉的顏色非尋常的朱紅鉛白，有極淡的藕荷色，有似晚霞的蜜橘色。
盛在琉璃瓶里，晃一晃便泛起珠光。
幾個穿著比尋常丫鬟更體面的仕女在堂中穿梭。
何姣姣注意到她們身上那件罩衫，領口裁得極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腰間用一根細帶束著。
這衣裳的樣式，她從未見過，簡潔得有些……古怪。
其中一個圓臉仕女正托著一枚貝殼狀的小匣，對一位夫人溫聲細語：「……夫人且看這桃花胭脂，是用三春桃花的汁子，配上珍珠細粉調的。您若拿不準顏色，不妨在腕上試一試。」
那夫人依言抹了一點，對著光看了看，果然歡喜起來。
何姣姣走近了。
那仕女見她氣度不凡，忙也笑盈盈地迎上來，手裡換了一盒扁圓的青瓷盒：「這位小姐生得好底子，不如試試這盒玉容粉？不是尋常鉛粉，敷在臉上潤得很，絲毫不卡紋路的。」
她說著。
用指腹沾了些，輕輕點在自己手背上暈開，果然細膩貼膚，像是皮膚自己透出來的光澤。
何姣姣心裡那點異樣愈發濃了。
這些說法，這些物件……新奇的仿佛不屬於這個時代。
「柳小姐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方才還在各自挑選的夫人小姐們紛紛轉過身去，臉上都掛上熱絡的笑。
何姣姣被擠得往後退了兩步，抬頭看去，正好看到一抹兒鵝黃色的身影。
「柳小姐，你上回說的那個玉肌膏，可制好了？」
「就是就是，我這臉入了冬就幹得緊，聽說你那膏子敷一夜，第二日便水潤得能掐出水來？」
柳如霜正從後堂掀簾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外面罩著個兔毛披風，整個人纖長柔美。
此時她被眾人簇擁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各位姐姐妹妹莫急，」
她抬手虛虛一按，人群便安靜了幾分，「這玉肌膏工序繁複，光是裡頭那味玻尿酸的提取，就得費上七日工夫……」
「今日確實帶了些來，只是數量有限，統共只有十二盒。」
一句話剛落，堂里便炸開了鍋。
「怎麼又是限量？」一位穿著石榴紅裙子的姑娘撅起了嘴，「我上回排了半個時辰都沒買到呢。」
「是啊柳小姐，你多做些不成麼？我出雙倍的價！」
「我出三倍！」
一時間，鋪子裡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
柳如霜仍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樣，笑著擺了擺手：「實在對不住，玉肌膏的配方里有一味藥材極難得，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從南邊尋來這麼些。
諸位若是有意，便去櫃檯前排個隊吧，先到先得。」
話音未落，人群已經呼啦啦地往櫃檯涌去。
何姣姣被擠得險些站不穩，青蘿趕緊扶住她的胳膊，兩人踉蹌著退到了牆角。
待人群散開。
鋪子中央便只剩下了她們主僕二人，和剛送走了客人們的柳如霜遙遙相對。
柳如霜轉過身來，看到是何姣姣，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的神情。
但她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溫柔和氣的模樣，走上前來，「何妹妹也來了？真是稀客。」
她歪了歪頭，目光在何姣姣臉上轉了一圈，「可有你喜歡的脂粉？姐姐給你打個折，權當是見面禮了，如何？」
何姣姣屈膝行了個禮，淡淡道：「多謝柳小姐好意，我只是隨便看看，不必破費。」
「妹妹跟我客氣什麼。」
柳如霜像是沒聽出她話里的疏遠，又往前湊了半步，「說起來，上回秋獵後沒怎麼見著妹妹，聽說你身子不大爽利，可好些了？」
「勞柳小姐掛心，我已經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柳如霜點著頭，目光卻飄向了何姣姣方才放下的那盒「玉容粉」，「妹妹若是喜歡那粉，我讓人包一盒新的給你送去府上，不收錢的。」
何姣姣正想回絕。
忽聽得鋪子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戴著白色面紗的女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掌柜的在？」
那女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
鋪子裡的幾位仕女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正要迎上去。
柳如霜卻已經轉身走到了前面，聲音依然溫和：「這位小姐有何事？我是這裡的東家。」
那女子一把扯下了臉上的面紗。
鋪子裡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何姣姣離得不遠，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女子的臉。
原本應該算得上清秀的一張面孔，此刻卻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疹，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頜。
看起來很是駭人。
圍觀的夫人小姐們紛紛後退了幾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別開了臉。
柳如霜也明顯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便穩住了神色，上前一步仔細看了看那女子的臉，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這位小姐，」
她的語氣依然客氣，卻比方才多了一絲凝重，「你這臉……可是用了什麼東西？」
那女子恨恨地盯著她，聲音裡帶著哭腔：「你還問我用了什麼？我三天前在你這裡買的那盒玉肌膏，按你說的法子敷了一回，第二天早上就這樣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精緻的白瓷盒，啪地一聲拍在櫃檯上，「你自己看看！這就是你賣的好東西！」
鋪子裡頓時一片譁然。
何姣姣站在人群後方，目光從那女子紅腫的臉龐移到柳如霜的臉上。
她看到柳如霜的嘴唇抿了一下，臉上閃過慌張。